可这一丝松动,并不足以立刻推翻一个人一辈子建立起来的三观。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那些被无数次灌输的“打不赢就跑”的求生本能,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去的。
那几个胆子大的,眼神飘忽了一阵,面对石晏清的威势,终归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
声音同样很大,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理直气壮:
“可是这样的仗,要怎么打?!”
“就算不怯懦,也不能做无用功!你看看现在的城内,再看看城外——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舍命坚守,有何意义?!”
这话一出,城墙上不少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们抬起头,望向那个说话的守卫,眉头紧紧皱起。
可没有人反驳。
因为——
他们所有人都想过这个结局。
城内,物资已经见底。
弹药消耗殆尽,灵石所剩无几,连那些紧急调来的低阶丹药,也快发完了。
全力敞开了支援,也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城外,兽群还在集结。
三阶,四阶,才刚刚扑上来。
就在他们短暂交流的这么一点点时间里,那些高阶灵兽已经跨越了过半的距离。
它们的身形越来越清晰,它们的威压越来越沉重,很快就会朝城墙展开新一轮的、更猛烈的攻击。
这么下去……
铁定会输。
这是所有人对这个结局,渐渐都有了的明悟。
除非——那群之前就传讯说要来的修炼者,能立刻赶到。
除非——天神下凡,仙人显灵。
否则,即便他们战死到最后一人,支援也不可能在城破前赶到。
没有那群修炼者。
没有仙人。
这就是必然的结局。
众人是这么觉得的。
可石晏清觉得不是。
他抬起头,望向城外的天空。
黎明的光已经撕开夜幕,可那片天空,依旧被浓烟和乌云笼罩,透不进半点希望。
但他还是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确确实实存在。
他想起石村,想起那些和他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村民,想起那个从角落里走出来、甚至甘愿垫后的人。
那个人,不是仙人。
他只是个阵灵师,一个和他们一样会累、会受伤、会耗尽灵力的普通人。
可那一刻,他就是仙人。
落云宗的那位领头老者,此刻正站在城墙的另一个角落。
他来时仙风道骨,衣袂飘飘,是真正的宗门高人。
可现在,经历了这一夜的鏖战,他也灰头土脸,战袍破损,满脸疲惫。
他带来的弟子,损伤不小。
有几个已经永远留在了城墙下,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可即便如此,后面的城市,还是不断有势力赶来支援。
甚至就在刚才,他收到了宗门的消息——
魔云谷的长老,正率领一批弟子,携带着大量丹药,日夜兼程赶来。
魔云谷,是与落云宗齐名的大势力。
他们的到来,或许真的能改变战局。
石晏清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些守卫。
他的语气,再没有了刚才那样的严峻和激愤,仿佛只是在平静地描述一个事实。
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了。
那个当初在哨塔上,问出“前辈这么厉害,再加上我,也不行吗”的天真少年,已经不在了。
经历过石村的血战,经历过眼睁睁看着爷爷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经历过被扛着撤离时的那种无力——
再天真的人,也会被磨砺得沉稳。
“这场仗能打。”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只要有你我,就能打。”
“怎么打?!”那个守卫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城外那越来越近的、恐怖的轮廓,“你告诉我要怎么打!三阶!四阶的兽群!就凭你?一个化灵境的毛头小子?!”
他的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措。
石晏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此刻的天空。
黎明的光透过浓烟,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照在他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里。
他又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那把剑,是爷爷亲手交给他的。
剑身已经有了好几道缺口,剑刃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兽血,可他握着它,依旧握得很稳。
“你们先别走。”
他忽然说。
“看我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