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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渊对影·琥珀血痕(2 / 2)

话音未落,地面震颤突然加剧!

这次不再是脉动,是清晰可辨的“叩门声”——咚、咚、咚,三声一组,间隔规整,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某种古老而疲惫的韵律。

全城医者皆被惊动。

碑林长老葛洪匆匆登阁,手中捧着一块刚刚碎裂的碑石残片。残片是今晨从碑林中央“太素纪年碑”上自行剥落的,断面光滑如镜,内嵌着流动的琥珀色文字。

“碑文自显!”葛洪将残片呈上,老手微颤,“老朽守碑三百载,从未见此异象!”

林清羽接过残片,指尖触及的瞬间,琥珀文字如活物般涌入她识海:

“太素遗诏·阵启篇”

“后世医者如见此文,当知大须弥墟封印已松。墟中‘回天誓约阵’乃吾族最后血誓所化,阵成可抗‘概念抹除’,然需三重契:一曰‘病历共鸣体’为引,二曰‘未竟誓约琥珀’为基,三曰‘双生医道魂’为钥。契齐阵启,然阵启必有代价——启阵者将承太素七万医者临终血誓之重,魂寿折半,永堕‘誓约轮回’。慎之,慎之。”

文字至此而断,但信息已足够震撼。

“双生医道魂……”阿土喃喃重复,猛地看向林清羽,“是指师叔和……她?”

林清羽沉默。右眼黑瞳中,寂静病历库正疯狂比对“太素文明”相关资料。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太素文明是七万年前被寂静化摧毁的三大古医道文明之一。他们留下的记录显示,寂静化并非自然现象,而是某种‘概念瘟疫’——先从‘病历无用论’开始传播,逐渐侵蚀医道根基,最终让整个文明自发销毁所有病历,归于‘无痛无知’的寂静状态。”

“所以他们建造了‘回天誓约阵’?”岐伯少年若有所思,“以全族医者的血誓为阵基,对抗概念抹除……这阵法若真能启,或许能从根本上抵御寂静病毒的侵蚀。”

“但代价是魂寿折半,永堕誓约轮回。”阿土声音发紧,“师叔,这太危险了!”

林清羽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星辉穹顶中央,仰头望向那些代表各文明信仰的星辰投影。昨夜之战后,又有三颗星辰明显黯淡——对应三个中型医道文明开始出现“病历自毁”倾向,估计是受到了寂静病毒的远程概念污染。

时间不多了。

“去地下。”她转身,金黑双瞳决然,“至少看看那个阵法是什么样子。”

“可是师叔您的伤——”

“边走边疗。”林清羽已向阁外走去,“阿土,你留守城墙,继续监控当归树网络变化。岐伯,葛长老,随我下墟。”

“我也去。”苏叶从门外闪入,眼神坚定,“我对古阵法有研究,或许能帮上忙。”

林清羽看着她,最终点头:“好。但一切听令,不得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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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折:墟中琥珀林

地下入口在碑林深处,当归树主根旁。

树根旁的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一道三尺宽、向下延伸的甬道。甬道内壁光滑如玉,表面浮现着与太素残片同源的琥珀文字,文字随脉动明灭,照亮前路。

四人沿甬道下行。越是深入,空气中医道气息越是浓郁——不是药香,是纯粹的“医者意志”的沉淀。像走进一座埋葬了无数医魂的古墓,每一寸土壤都浸透着毕生行医的执着与遗憾。

下行约三里,甬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琥珀森林。

高不见顶的穹窿之下,无数琥珀巨柱林立。每根琥珀柱直径皆逾三丈,高数十丈,柱体透明如黄玉,内部封存着栩栩如生的景象:有的是病榻前医者施针,有的是手术台前专注操作,有的是荒野采药,有的是深夜研读……每一幕都是医者生涯的某个片段,且是“最后三刻”的记录——太素文明将医者临终前的生命精华与最深刻的医道记忆融合,封入琥珀,形成这永恒的“病历活体陈列”。

琥珀柱散发出的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呼吸般明暗交替。明时柱内景象活动,能听见医者的低语、患者的喘息、药杵的捣击;暗时则归于沉寂,只留轮廓。

“这是……”苏叶震撼地望着眼前景象,“太素文明所有医者的……墓碑?”

“不是墓碑,是誓约。”岐伯少年走向最近一根琥珀柱,将手轻轻按在柱面。柱内景象骤然清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者跪在简陋床榻前,床上一名孩童已无气息。老医者以刀割腕,鲜血滴入孩童口中,口中念诵着某种古老咒文。最后他倒在孩童身旁,气息断绝的瞬间,整个场景凝固成琥珀。

柱面浮现文字:

“誓约者:素问·第七十二代孙”

“誓约内容:此子之病,吾未解。愿以血为引,魂为祭,后世得此病历者,必寻解法。若违誓,魂堕无间。”

文字显现三息后消散,琥珀柱恢复平静。

“每一根琥珀柱,都是一份未竟的医道誓约。”林清羽缓步走在琥珀林中,金黑双瞳倒映着万千景象,“太素文明将医者的遗憾与执着,转化为可传承的‘誓约琥珀’。后人若得琥珀,便承接了那份誓约——要么完成前辈未竟之治,要么……魂堕无间。”

如此沉重的传承方式,近乎残酷。

但或许,正是这种残酷的誓约机制,让太素文明在寂静化侵蚀下,依然有部分医道记忆得以留存。

四人继续深入。琥珀林中央,地面开始浮现巨大的阵纹。阵纹以暗金色液体勾勒——那液体在脉动中流动,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药香的混合气息,正是“医者血誓”的实体化。

阵纹覆盖方圆百丈,中心处有三处凹陷:一处形如书册(病历共鸣体),一处形如泪滴(未竟誓约琥珀),一处形如双生花(双生医道魂)。

此刻,书册凹陷处正微微发亮——当归树的透明根须不知何时已延伸至此,根须尖端开出一朵小小的当归花,花瓣间托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病历琥珀”,正是前日陈远埋下的那颗。

而未竟誓约琥珀的凹陷处,隐约有共鸣波动传出——源头指向十里外琉璃心所在的地下空洞。

至于双生花凹陷处,依然黯淡。

“三重契已具其二。”岐伯少年蹲在阵纹边,手指轻触血誓纹路,纹路中传来无数医者临终的悲愿低语,“病历共鸣体由当归树提供,未竟誓约琥珀有琉璃心的誓约残存……只差双生医道魂了。”

林清羽站在双生花凹陷前,右眼黑瞳深处那丝纯白裂纹突然刺痛。

她隐隐感到,这“双生医道魂”指的不是简单的两个医者,而是“道心同源却走向殊途”的两个灵魂——恰如她与寂静林清羽。

若想启阵,恐怕需要她们二人同时站在这里。

“此阵未完成。”葛洪长老仔细勘测阵纹后,面色凝重,“阵眼核心处有十三处断裂,血誓能量无法闭环。若强行启阵,可能导致誓约反噬——所有琥珀柱中的未竟誓约会同时涌入启阵者识海,那相当于承受太素七万医者临终的执念冲击……纵是仙人也会魂飞魄散。”

“能修复吗?”苏叶问。

“需要‘太素真血’。”葛洪指向阵纹断裂处,“那些断裂处原本该以太素皇族血脉为引,连接血誓网络。但太素文明已寂灭七万年,哪还有……”

话音未落,林清羽右眼黑瞳突然自主运转!

一段深藏于寂静病历库底层的加密记录被强行解锁,化作画面涌入她识海:

——太素文明寂灭前夜,最后一位皇族医者“素灵枢”将自己封入琥珀柱前,割破心脉,以心血在柱内写下:“后世若有林姓医者至此,当知汝血脉中,流有太素遗泽。”

画面定格在“林姓医者”四字上。

林清羽浑身一震。

“师叔?”阿土的声音从传讯玉符传来——他在地面通过当归树网络感应到林清羽情绪剧烈波动,“地下发生何事?”

林清羽沉默三息,缓缓抬手,指尖划过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滴落在双生花凹陷边缘。

血珠触地瞬间,阵纹骤然亮起!

不是全部阵纹,只有靠近双生花凹陷的七道断裂处,同时泛起琥珀光芒。断裂处的血誓纹路如同干涸河床遇到活水,开始缓慢生长、连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饥渴的根系在汲取养分。

“太素真血……”葛洪长老目瞪口呆,“林师叔,您怎会……”

“我不知道。”林清羽看着掌心伤口,鲜血仍在滴落,每一滴都被阵纹贪婪吸收,“但寂静病历库的记录不会错——太素最后一位皇族,预见到了我的到来。”

或者说,预见到了“林清羽”这个存在的到来。

无论哪个镜像。

岐伯少年忽然道:“或许不是预见,是‘誓约指向’。太素文明以全族血誓对抗寂静化时,可能将誓约的‘最终执行者’设定为某个特定血脉特征。而你的血脉,恰好符合。”

“巧合?”苏叶难以置信。

“医道之中,无纯粹巧合。”林清羽收回手,掌心伤口在医道真元作用下缓缓愈合,“若我的血脉真与太素有关,那这场寂静之战,或许早在七万年前就已埋下伏笔。”

她看向双生花凹陷,那里依然黯淡,但阵纹断裂已修复七处。

还差六处。

而修复所需的,恐怕不止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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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树网连誓

与此同时,地上病历城。

阿土站在当归树下,震撼地看着眼前景象。

经过一夜生长,当归树的透明根须网络已覆盖全城地下,并延伸到城墙外五里范围。此刻这些根须正在发生异变——每一条根须表面都浮现出细密的琥珀纹路,纹路中流淌着影像与声音。

那是被根须连接的“誓约琥珀”的记忆回响。

城内的,是陈远埋下的那颗琥珀中封存的断腿农夫病历。

城墙处的,是这两日守城战中,医者们以血为誓、守护病历的记忆碎片。

城墙外的,则是十里范围内那些被寂静化的土地上,残存的“誓约残光”——像琉璃心那样的存在,虽然本体已寂灭,但誓约执念未散,被当归树根须感应、连接、唤醒。

万千琥珀微光通过根须网络汇聚到当归树主干,在树干内部形成一幅立体的、不断流动的“誓约星图”。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份未竟的医道誓约,每一道连线都是誓约之间的共鸣。

而星图中央,隐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阵纹虚影——竟与地下大须弥墟的“回天誓约阵”有七分相似!

“树在……自学阵法?”阿土难以置信。

“不是学,是‘回忆’。”岐伯少年的声音通过传讯玉符传来,他在地下也感应到了树网变化,“当归树吸收了太多誓约琥珀的能量,那些誓约中蕴含的太素医道记忆,正在树中重组。就像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部分真相,拼起来就能还原全貌。”

“但树网还缺核心。”阿土仔细观察誓约星图,发现所有光点都围绕着一个空洞旋转——那是“双生医道魂”的位置,“没有那个核心,这网络再庞大也只是散沙。”

“所以我们需要她回来。”岐伯声音凝重,“林师叔必须尽快从地下上来,与当归树网络建立深度连接。树网需要她的医道魂作为‘誓约中枢’,才能真正激活。”

阿土正要传讯,忽然神色一凛。

城墙了望塔传来警讯:十里外寂静营地,有异动。

不是进攻,是某种……仪式。

阿土飞身掠上城墙最高处,运足目力望去。

只见白影潮中央,那座纯白光茧缓缓升起,悬浮至百丈高空。光茧表面,六百四十三个镜像坐标同时亮起,投射出六百四十三道纯白光柱,光柱交汇于一点,在那交点处缓缓凝聚出一枚巨大的……纯白琥珀。

琥珀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画面流动——都是寂静林清羽六百四十三个镜像中,那些“治愈欢欣”的记忆片段。

她在做什么?

阿土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就在这时,地下甬道出口传来脚步声。

林清羽四人返回地面,面色皆凝重。

“师叔,寂静营地那边——”阿土急声汇报。

“我看到了。”林清羽抬头望向远方那枚纯白琥珀,金黑双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她在……提炼‘无痛治愈’的概念结晶。”

“什么意思?”

“寂静林清羽的理念是‘抹除痛苦,只留欢欣’。”林清羽缓缓道,“但昨夜幻境之后,她道心已现裂痕。此刻她将六百四十三个镜像中所有成功治愈的欢欣记忆提炼出来,凝聚成纯白琥珀,恐怕是要用这枚琥珀作为‘概念武器’——证明无痛苦的医道,同样能治愈众生,且无需承受病历之重。”

她顿了顿,右眼黑瞳深处那丝纯白裂纹突然灼痛。

“她想在最终对决前,先完成自我说服。”

话音刚落,远方纯白琥珀彻底凝实。

琥珀表面裂开一道细缝,一缕纯白光流从中溢出,如天河垂落,注入下方白影潮中。

被光流触及的白影,身形开始发生变化——它们不再是模糊剪影,而是渐渐凝实成具体的患者形象:断肢重生者、绝症痊愈者、瘟疫幸存者……每一个都面带安宁微笑,眼中无痛无悲,只有纯粹的、被治愈后的满足。

但他们没有记忆。

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病,如何而愈,甚至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只是……完美的、无痛的、空洞的“被治愈者”。

寂静林清羽的声音从光茧中传出,这次不是对林清羽说,是对所有白影说:

“看,这就是我许诺你们的‘无痛世界’。”

“没有病历,没有回忆,没有遗憾。”

“只有治愈本身。”

白影们仰头看着那些完美治愈体,纯白眼眶中流露出向往。

他们在被寂静化前,大多经历了漫长痛苦。此刻看到“无痛治愈”的可能性,原本残存的抵抗意志开始瓦解。

“不妙。”岐伯少年脸色发白,“她在用这种方式,加速白影的‘彻底寂静化’进程。一旦所有白影都转化为那种无痛治愈体,它们就不再是病历残像,而是活生生的‘寂静道标’——会自发地向所有接触者传播‘无痛即治愈’的理念!”

届时,病历城的防御将不攻自破。

因为守城医者们要对抗的,不再是敌人,是众生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谁不想无痛而愈?

林清羽握紧双拳。

右眼黑瞳中,寂静权重又开始波动。

她咬牙压制,左眼金芒炽烈燃烧,强行稳住平衡。

“师叔,当归树网络已成。”阿土急促道,“岐伯说需要您作为誓约中枢,或许能对抗她的纯白琥珀!”

林清羽看向当归树。

树干内部的誓约星图正在呼唤她。

也呼唤着……另一个。

她忽然转身,对着十里外光茧方向,朗声道:

“你提炼治愈欢欣,却剔除了那些欢欣背后的故事。”

“没有故事的欢欣,像无根之花,美则美矣,转瞬即枯。”

“敢不敢与我共入当归树网络——看看承载故事的治愈,与无故事的治愈,究竟孰轻孰重?”

声音通过医道真元震荡传出,清晰传入光茧。

寂静林清羽沉默良久。

最终,光茧中传来回应:

“如你所愿。”

“但若你的故事压垮了治愈本身——”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病历城是如何在众生对‘无痛’的向往中,自行崩塌。”

一道纯白光桥从光茧延伸而出,直抵病历城墙外三里处。

那是赴约之路。

也是最终对决的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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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折:双魂入网

林清羽盘膝坐在当归树下,双手按于树干。

阿土、岐伯、葛洪、苏叶及三十六位修为最高的医者围坐成圈,以自身为节点,稳定树网。

十里外,寂静林清羽的真身终于踏出光茧。

她赤足走在纯白光桥上,每走一步,脚下光桥便开出一朵纯白当归花——她在模仿,也在对峙。

当她走到城墙前三里处时,林清羽的识海已通过当归树,连接了七万三千份誓约琥珀的记忆洪流。

两人同时闭目。

双魂入网。

当归树内部,誓约星图骤然扩张!

林清羽的医道魂化作金色光点,居于星图东侧;寂静林清羽的医道魂化作纯白光点,居于西侧。中间是万千琥珀誓约光点,如星河旋转。

第一份誓约被激活。

“誓约者:素灵枢(太素末代皇族)”

“誓约内容:吾族将寂,然医道不灭。后世启阵者,当承吾族七万医者血誓——不使病历绝迹,不令痛苦无记。若违,魂堕誓约轮回,永世不得解脱。”

誓约化为画面涌入双魂:

——太素文明最后三日,全族医者聚集大须弥墟,集体割腕滴血入阵。血誓成时,天降血雨,地涌金莲,七万医者同时化作琥珀柱,封存最后三刻记忆。素灵枢站在阵眼处,以皇族心血写下遗诏,然后将自己封入中央巨柱。

画面中,没有治愈的欢欣。

只有濒死的悲壮,与未竟的遗憾。

但每一张脸上,都有光——那是明知必死,依然选择“留下病历”的决绝之光。

寂静林清羽的纯白光点微微震颤。

第二份、第三份……誓约接连激活。

每一份誓约背后,都是医者面对绝境时的选择:有放弃逃生机会留下记录瘟疫的,有用生命试验新药的,有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封存病历的……

没有一份誓约是为了“无痛”。

都是为了“记住”。

记住痛苦,记住失败,记住遗憾,记住那些本该被治愈却最终逝去的生命。

万千誓约洪流冲刷着双魂。

林清羽的金色光点越来越凝实,因为她接纳了所有誓约中的沉重——那些沉重不是负担,是医道传承的根基。

寂静林清羽的纯白光点却开始波动。

她试图用“无痛治愈”的理念过滤这些誓约,但过滤不掉——誓约的核心不是治愈的结果,是治愈过程中医者与患者共同经历的挣扎。剔除了挣扎,誓约便失去灵魂。

纯白光点边缘,开始出现极细微的金色裂痕。

那是道心裂痕的显化。

“看到吗?”林清羽在星图中央显形,金黑双瞳凝视着对面的纯白自己,“医道从来不是只有治愈的欢欣。欢欣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诞生于痛苦的土壤。你拔除了土壤,花也不会长久。”

寂静林清羽也显形,纯白瞳孔中映着万千誓约画面。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当归树网络外的现实世界,已过去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有林清羽从未听过的……迷茫:

“可是这些誓约里……有太多遗憾了。”

“那么多医者付出生命,却依然没能救下想救的人。”

“这样的传承,有意义吗?”

林清羽踏前一步,走入誓约洪流中央。

她张开双臂,万千誓约光点绕她旋转。

“有意义。”

“因为每一个遗憾的誓约,都变成了琥珀,被后来者拾起。”

“后来者或许依然无法完成誓约,但他们会留下新的琥珀,将誓约再传下去。”

“医道就是这样,一代代,在遗憾中传递希望。”

“就像琉璃心没能救下那三个孩子,但她留下的琥珀,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宁记痛,不负生时约’。”

“她的遗憾,成了我的力量。”

寂静林清羽纯白的瞳孔中,金色裂痕又扩大一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抹除无数病历的手。

“我好像……忘了怎么去遗憾了。”

话音落,纯白光点突然剧烈波动!

所有被她抹除的病历残像,那些白影的原始记忆,此刻竟通过当归树网络反向涌来——不是完整的记忆,是记忆被抹除时的“痛苦剥离感”。

原来抹除病历,本身就会产生新的痛苦。

而这份痛苦,寂静林清羽一直自己承受着。

所以她才越来越白,越来越冷,越来越接近彻底的“无”。

“啊……”她捂住头,纯白身形在星图中蜷缩。

林清羽下意识想上前,却被誓约洪流阻挡。

就在这时,誓约星图最深处,一份特殊的琥珀被激活了。

那不是太素誓约。

是……寂静林清羽自己的某个镜像,在彻底寂静化前留下的。

“誓约者:林清羽(镜像编号:寂-003·初代)”

“誓约内容:我选择抹除病历,非为无情,是因痛极。但若后世有医者能承痛而行,请告诉她——我后悔了。若可重来,我愿记痛。”

琥珀画面展开:

正是那个跪在十个孩童尸体前的场景。但这一次,画面没有停在孩子说“忘了痛”,而是继续延伸——孩童们化作纯白光点消散后,寂-003跪在原地,三天三夜不动。第四天黎明,她割破手指,在焦土上以血写下这份誓约,然后将自己封入自制的琥珀中。

那枚琥珀,此刻就在她的光茧深处。

她一直带着。

带着自己最后的悔意。

纯白光点彻底崩散。

寂静林清羽在星图中显出身形,不再是纯白无瑕的模样——她的白发开始泛出极淡的金,纯白瞳孔中金色裂痕交织成网,赤足脚踝上那串纯白铃铛,叮咚作响,发出真实的、有温度的声音。

她泪流满面。

“原来……我早就后悔了。”

当归树网络外。

现实世界中,十里外的纯白琥珀突然崩裂。

所有无痛治愈体开始消散,变回原本的白影。但这一次,白影们眼中不再只有纯白,多了一丝极淡的琥珀光——那是被誓约唤醒的、属于他们原始记忆的残留微光。

光茧缓缓降落,融入寂静林清羽体内。

她站在城墙前三里处,仰头看着当归树的方向,轻声说:

“我认输了。”

“但我不会放弃我的道——我会找到一条,既能减轻痛苦,又不剥夺记忆的……第三条路。”

“在那之前,休战延长。”

“七日后,我会再来。”

“那时,我们以医道辩论定最终胜负。”

“赌注是——你我各自的道心。”

说完,她转身,赤足踏着焦土离去。

白影潮随她退去,消失在远方地平线。

当归树下,林清羽睁开眼,金黑双瞳中,那丝纯白裂纹依然在,但不再灼痛。

它变成了……一道连接。

连接着她与另一个自己。

阿土冲过来扶她:“师叔,她刚才说……”

“我听见了。”林清羽望向寂静林清羽离去的方向,轻声说,“她要走第三条路。”

“可能吗?”

“不知道。”林清羽转身,看向当归树干内部逐渐平息的誓约星图,“但至少现在,她愿意去找了。”

树根处,那颗陈远埋下的病历琥珀,此刻已长成一株小小的当归苗。

苗叶间,结着一枚新的、米粒大小的琥珀。

琥珀内,封存着今日双魂入网时,那份“寂-003·初代”的悔意誓约。

它将与万千太素誓约一起,在当归树网络中传递下去。

像一颗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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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七日之约

夜深时,林清羽独自登上观星阁。

岐伯少年已在等她。

“太素血脉之事,我查了委员会绝密档案。”他递过一枚玉简,“你的母亲,林素心,来自一个早已消亡的古代医道世家。那个世家在族谱中记载,祖上是‘太素遗民’。”

林清羽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记录很简略,但关键信息清晰:林素心一族世代单传,每代必出医者,且总在文明面临大疫时现身,事毕即隐。最后一次记录是在三百年前,林素心协助药王谷抗击“黑死魔瘟”后消失,留有一女,托付给药王谷——便是林清羽。

“所以母亲当年离开,或许不是抛弃,是……去履行太素遗族的某种使命?”林清羽喃喃。

“而那份使命,很可能与对抗寂静化有关。”岐伯看着她,“你的血脉能激活大须弥墟阵法,不是巧合,是代代传承的誓约。”

林清羽沉默良久,忽然问:“魂寿折半的代价,是真的吗?”

“真。”岐伯点头,“但你若放弃启阵,太素七万医者的血誓就永无兑现之日。那些誓约琥珀会在百年内彻底消散,太素文明最后的痕迹,将永远消失。”

“若启阵呢?”

“你能获得对抗寂静化的终极阵法,但……可能活不过百年。”岐伯声音低沉,“且永堕誓约轮回,意味着死后魂魄不入轮回,会化作新的誓约琥珀,永远困在医道遗憾中,直到有人完成你的未竟之约。”

很残酷的代价。

林清羽却笑了。

“母亲当年走时,是不是也面临着类似的选择?”

岐伯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林清羽走到星辉穹顶下,仰头看着那些星辰。属于母亲的星辰早已熄灭,但在她记忆里,母亲总是微笑着磨药、诊脉、教她背汤头歌诀。从不说自己的来历,也不说为何离开。

现在她好像懂了。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誓约,必须用生命去承。

“七日后的医道辩论,我会赢。”她轻声说,像在立誓,“然后,我会去启阵。”

“但启阵需要双生医道魂。”岐伯提醒,“她未必愿意。”

“她会愿意的。”林清羽看向远方寂静营地的方向,“因为她也在找第三条路。”

“而第三条路……或许就在大须弥墟的最深处。”

阁外夜风中,当归树轻轻摇曳。

树根已探入地下七里,触及大须弥墟最底层的封印。

那里沉睡着太素文明最后的秘密——

一份关于“寂静起源”的病历。

病历的持有者姓名栏,写着:

“初代寂静化患者:素灵枢(太素末代皇族)”

原来第一个被寂静化的,不是别人。

正是誓要对抗寂静的太素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