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是灰了心,可是兹事体大,却动不得怒,生不得气,更不得不为老爷与夫人的事而低声下气求人。何况文简还要回族里。只得再次弯腰行礼道:“真是多谢三伯。日后还请三伯多多照应老爷获罪,一切皆因我而起,我便是周家罪人,实是不配留在周家,亦无半点颜面在周家族人面前。适才厅里所言,我在隔壁亦听得完全。此事,自从老爷离世,我清醒过来后,便早就想过:他日若有连累,我自是有去处的。如今反正年纪大了,我便去庵堂,给简儿求福。”
文箐急道:“要不得万万不成”
姨娘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道:“既然是关于我的去留,自是由我来定。你既叫我姨娘,此事便听我一回。你要是不同意,我便日日在家里吃斋念佛,又有何不同又或,大不了,一根绳子的事。如此,便让你们姐弟二人再无此挂念。”
文箐听到她最后一段,晓得她真是狠心下来,是能做得出的。
这女人,可以自毁双手,自残来躲避老鸨的命令,甚至投河求死也不接客。如今为了儿女,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对于她来说,死,只要儿子与女儿过得好,能在族里落脚,便是半点不惜自己这条命的。
想想她这一生遭遇,真正是命运多桀,如此好的一个人,难道真要日后长伴青灯古佛忍受生生与儿女分离之苦
“离婚”二字,可是在古代哪里半点由女人便是自己亲骨肉,不能养护身边不说,便是相探机会亦是难得。这个社会,那些破规矩,一不小心触犯了,或者倒霉遇上了,便逼得人,活不下去了
陈嫂叹口气,听到后面姨娘要自尽,心想自己要是不表态,是不是就不会逼着姨娘走这条道急忙阻道:“姨娘,万万使不得你要是想不开,少爷同小姐可如何是好岂不是他们逼死亲娘这叫他们日后如何做人”
周成也没想到这女人亦是刚烈,难怪当时风传这女人辣得狠,今天也算是见识了一回。这时亦点头道:“姨娘能如此为儿女着想,自是贞烈。再说,咱们族里便有家庙。倒也不至于”
文箐觉得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不发生在他身上,他自是不会有什么深情厚感,不会有那种生生打断了腿,活活剥了筋骨的痛感。可是在姨娘内心里,承受的便是这种痛苦。也许,从她一落难始,痛苦便如影随形。
姨娘听到“家庙”一词,欣喜地道:“只要族里许可,能宽容于我,便是多受些罚,能进家庙祈福,那便是我三生有幸,盼之所极到时返了苏州后,还请三伯在各位族伯面前帮着求个情”
周成打着哈哈,有些事他可不敢打保票。不过看着文箐那紧张而痛苦的神情,他觉得答应一声也无妨,只是说句话,成不成,又不是他的事。便道:“好说。”
文箐痛苦地带了一分期盼对周成道:“三伯,难道族里真容不下我姨娘了我们接了姨娘回去,只不说她就是了,反正姨娘连二门都不出的,外人哪里晓得她在我家。不成吗”
周成十分享受这种目光,不禁笑得越发慈祥道:“一切,还看到苏州行事。也不是不可能你三伯我,到时定替你们说话便是。”
文箐想着这人不靠亦,还是只能靠自己。只得寄望于张三一事,咬牙道:“我抓住张三,就不信有了人证,还不了姨娘清白身份讨不成个公道到时还请族里也还给姨娘一个公道。”
周成觉得她也算是执著,她小小年纪,能办成甚么事不过是夸个海口,埋怨几句,舍不得姨娘罢了。便哄她,顺着话意道:“要真抓住张三,说不得便也同箐儿所说。”
文箐见他目光发直地盯着自己,一时感觉不对。总觉得这个堂伯虽然样貌上看起来不差,可总觉得他目光里有让人自己难受的感觉。再说,他对于周成现在所说的,越发怀疑起来。适才他还同自己讲,少时带了自己的父亲,一起玩耍过,让自己还有几分好感,以为真是周大人的小时年长一些的玩伴。可是刚才了对姨娘的那番话,让她明白,此人也不能完全相信。
是不是道貌岸然她说不准,但至少外表,容易让人受蒙蔽,看不清内心。
之后,周成借口一路乏累,再不想多走动。陈嫂本来还想外男不好同在一个院子,可又想当下这人是得罪不起的,还是得好好巴结侍候好才是。再说家里还有自己,便在旁边厢房里,收拾出来给他安排一间客房。奈何房子有限,只是那个下人,却不好安排。给了他十来贯钱,让他到隔两街的客栈去住。
姨娘回了房,黯自发呆。
文箐跟在她旁边,只拣了能听得过去的理由道:“姨娘,我不想回去。我们在这里过得好好的。等抓住张三之后,有了人证,还了你清白,咱们再走。我晓得,你舍不得弟弟,舍不下我们”
若说周夫人在世,文箐对姨娘确实没有多深的感情,可是就是前些日子,等她彻底了解到姨娘所经历之事,便也十分同情这个女人,这个异常让人怜惜的漂亮女人就是在周家,从周大人获罪开始,她过的是什么心理煎熬的日子啊知道自己就是罪由,却没法离开;离开了又无法生存,眼见着女儿同正室相亲,儿子幼小,舍不得这点骨肉亲情,还要受尽世人指点到了最后,还是判离,同原来爱人无半点干系,同亲生儿女不能相认,不能相处
姨娘茫然地转过头,苦笑道:“我早就想过了,早就想过了真的”一边说,一边流泪。
文箐亦掉泪,她没法同意这件事。如果自己说“那就这么办吧。”那等于“卖 母求荣”,抛弃亲生娘,只为了能回归苏州继承一份不知是大还是小的产业。她做不到。她认为自己同文简的态度,就是姨娘身上最后的一根稻草。
不,严格来说,他们姐弟的存在,也许是姨娘生命的最后负重,有了这个包袱的存在,姨娘才会有继续活下去希望与勇气。
姨娘抹了泪,道:“箐儿,你不懂。你太小了。正如你成伯所言,我便是能上诉,能回周家,又能如何呢苏州到时人尽皆知,那些过去的事又再翻出来,我还有何面目见人便是静静地在庵里念些经,替你们姐弟求些福,对于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了。你无需再坚持,你这样,对老爷夫人不起”
文箐心下为难。反而是姨娘继续道:“上次夫人去世,我是真看开了。对于我来说,抄经书,是最能忘记身边一切的好事情。不用听什么闲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