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箐这时见没有先时的那般凝重,拽了一下表姐的衫子,轻声问道:“她妹回来,为何铃铛姐反而要挨打”
华嫣看了看母亲与祖母脸色,方才开口道:“她妹在外头,好歹能得一些钱,如今被打发回来,那自然没得工钱了,吴婶自是不高兴。打不得她妹,自然铃铛要是犯了错,便成了出气筒。”
文箐心想,这好没道理。吴婶这人也未免太偏爱了吧。
阿惠拾掇桌上的物事,补充道:“吴婶打铃铛,那是响着打;要是打她妹,毕竟不能打明面的,那是暗里掐。这都是咱们没见着的。”
沈吴氏看一眼舅姑脸色,见她皱着眉头,于是责怪道:“这吴婶,脾气也太躁了,女儿怎么着也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哪能说打便打的。儿子当个宝,女儿真似个草。母亲,您也勿要忧心,我已经同她交待过了,铃铛要干活,可是不能挨打的,再说这过年的,咱们家不兴责打。”
沈老太太善心大发,点点头,便对儿媳道:“晓得。她也是欠债欠怕了,贪图那几个小钱。只是在咱们家,便也要受咱们的规矩,让她日后也莫要再打儿女了。你且让铃铛扶了她妹过来,与我们说几段评书,这样她能得几个钱,也能免了她们几个小的受打。”
文箐还没同吴婶一家打过多少交道,对她们一家人口也实是不清楚,想来铃铛的二妹或许在别的人家作工,或者说评书故事的,挣些钱只是舅姆家既缺人手,为何不也一起雇了,左不过是多一张口罢了。
沈吴氏见舅姑脸上没有先时凝重了,心里松了口气,道:“现下,该吃饭了。母亲,若不然,您在嫣儿里屋困个午觉,下午,就让铃铛扶了银铃儿过来咱们今日且听她讲些故事,不要带胡琴这些乐器过来。”
守孝期间,不得听戏闻乐,老太太为着孙女,在年关下,退让了一步,能让大家听故事说笑了。沈吴氏想想猪蹄的事,且需得找个理由,看舅姑是否有意。
阿惠立马收拾桌面,然后下楼去提食盒。
文箐这时实在是好奇,低声问华嫣:“嫣姐,铃铛的妹妹是叫陶真还是银铃”
沈吴氏却听到了,笑了,对舅姑同女儿道:“哈,你瞧,我说当日我犯的错儿,咱们箐儿这般机灵,亦犯了吧。”转过头来,抑了笑,对文箐道,“她妹妹自是叫银铃,是个陶真,只不过这二字不是她名。”
沈老太太亦是抿了嘴儿,指着儿媳嗔道:“瞧你乐得,哪有这般笑话你外甥女的。这会子,你可算是找到知音了,想当日,你不也闹出笑话来。”
华嫣见沈老太太面亦带了笑,便也捂了嘴轻笑,道:“箐妹同我当初一般,我听吴婶说得,也以为铃铛二妹叫陶真。其实,那陶真,便是指的瞎女先生。”
文箐没想到还有这个称呼,自己乐意当一回傻瓜,出一次丑让众人多乐一下,只求气氛不要似刚才。便愈发装傻地好奇问道:“啊,原来不是人名啊,我还真是是露怯了。不过,外祖母这一说,我这是同舅姆心有灵犀不点都通呢。可是,表姐,女先生这女子也能作先生这不是好事么你且同我好好说说这事儿。”
华嫣见表妹一脸兴致,又见祖母与母亲表情极放松,故也轻松道:“倒也不是教人学问的。便是唱些杂剧,说些笑话,讲些评书,一些故事编个曲唱将出来。在苏州,我们以女先生相称。只是杭州,这里叫陶真。初时我们不太懂,只听吴婶说得她二女儿,也是差点儿闹笑话了。箐妹不晓得这个,也是理所当然,我们适才乐,倒不是笑话表妹,不过是想起当日自己闹笑话罢了。”
文箐“哦”了一声,笑道:“呵呵,这陶真二字,原来是这般解。只是,作人名,倒真是好听。”
饭吃过了,午觉也歇过了,铃铛扶了银铃儿过来,姐妹一对比:两样
细看其人,比铃铛约摸小二岁左右,虽是亲姐妹,在样貌上却是截然不同仅长相上,比铃铛要精致好些,可能是把爹娘好的全遗传了,态度亦是十分谦卑。虽是盲人,那眼睛同平常人差不多,只是发直,不太经常转动。
后来文箐才晓得,是因为小时同铃铛玩耍,伤了脑壳可能是视神经受损。故而铃铛作为女儿本是个外姓人,再加上伤了妹妹损失了不少钱并导致家里反多了一个负累,打那起更是被吴婶不喜。
银铃儿因为在外受了严格规矩教导,所以十分知礼仪,上来便是请安行礼的一套规矩,颇得了老太太与沈吴氏的欢喜。只她一开口,更是不同寻常,毕竟是经了专业的说唱训练,说话似娇声莺啼般,本来就是吴语,这会子在文箐耳里更是十分动听。直叹:可惜了。
只是她讲的那般故事,都是浅显好懂的,在后院里女人来说,倒也能算是好笑的了,若不懂得本地风情的,只怕不晓得其中笑点,比较有地方特色。
后来又同她说得几句,了解她的评书学得不多,而且有些死板,故事性不强。她能讲的一些小说,并不出名,至少文箐不太懂得,倒是白娘子传听得她提及,方才晓得明版的同后世的有好些出入,后世演结的法海在这时竟然是个大好人。
华嫣一边听着,一边笑着,低声对祖母道:“银铃讲的,倒不如表妹说的好听。”
沈老太太亦轻声道:“咱们偶尔听你表妹说得一两个故事便可,莫要时时挂在嘴边,否则,你让你表妹如何自处你今日说的不当,我见你表妹求情,自不怪你。你同表妹亲厚,也当注意亲疏终有别,纵是亲姐妹,也莫要因为好相处,便说话失了礼仪,总该有所顾忌。若不然,一个不当,说错话不自知,悔不及也。”
华嫣点头称是,暗里琢磨祖母的话。
文箐则低声问舅姆道:“那银铃作陶真,只在大户人家后宅中走动”
沈吴氏一撇嘴道:“哪能由得了她选且看是甚么人叫的局。否则,她也不会得罪人,唱错词,被师傅赶了回来。”
文箐听后,心情沉重,本来还想如今晓得居然还有这个行当,仅是说故事也能谋生,万一哪日落难到山穷水尽之时,自己也能当一回陶真。看来,此行由不得人,以自己心性,行不通。
等到夜里,同华嫣提起这事来,问道:“那她师父是真不要她了若是这般,学得这些年,不上不下,岂不是白辛苦了”
华嫣见表妹一脸关切与同情,真正是个心善之人。叹口气,道:“吴婶现在也烦心这事,正费心打点她师傅那儿,只是既被赶了出来,想来这事也闹得较大,能让她全身而退,平安回来,已算不错了。姆妈也看她这般,着实可怜,若是前几年咱们家多她一口自是不成问题。只是如今,我们家想留她,吴婶也自是过意不去,她虽脾气暴,可也是个要强的。眼下那事没解决,且让她在家里住着,哄着祖母开心一些,过些日子再让吴婶张罗,且看那事能不能回转。”
文箐心念一转,想到了“名旦”一词,感叹道:“我瞧这般也不妥。要是她能唱出个名来,人人都抢着要,找个有钱有势的当家主母作靠山,寻常人也不敢欺负于她了。”
“道理是这般,只她这般,再勤学苦练,就只会眼下这一些,怕是撑不起场面。我们家先时在苏州请过的瞎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