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荣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情侣宿舍的门,那扇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撞上,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猛地亮起。
惨白的光线瞬间铺满了狭长的过道,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只被狂风裹挟着的、仓皇失措的兽。
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背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的焦灼。
小荣的脚步又快又乱,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像是敲在他自己的心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光影交错间,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热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
小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一定要在牛奶被处理掉之前,从宿管阿姨那里拿回来。
自己怎么能这么糊涂,怎么能随手就把它当成过期牛奶送出去?
宿舍楼下的铁门还虚掩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在夜色里投下交错的影子。
宿管阿姨的值班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灯光透过蒙着一层薄尘的窗户,在地上映出一片暖黄的光晕,像是黑夜里唯一的浮标。
小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值班室门口,连门都顾不上敲,猛地一把推开。
“哐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宿管阿姨正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低头整理着手里的台账。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摊开的本子上洇出一道醒目的红痕。
“小荣?你这是怎么了?”宿管阿姨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门口气喘吁吁的男孩,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她看着他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里满是疑惑。
“慌慌张张的,跟丢了魂似的,出什么事了?”
“阿姨!阿姨!”
小荣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往前跨了两步,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感,像是有一把火在肺里烧着。
“您……您刚才从我这儿拿走的那两瓶牛奶,就是我给您的那两瓶,您还在吗?能不能……能不能还给我?求您了阿姨!”
小荣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带上了哭腔,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宿管阿姨愣了一下,随即慢悠悠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说那两瓶啊?早就送走了。”
“刚才环卫处的垃圾运输车刚好过来收废品和过期物资。”
“我看那两瓶奶颜色有点黄,想着肯定是变质了,就顺手跟楼道里的废纸箱、空瓶子一起扔上车了。”
“垃圾运输车?”小荣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褪得一丝血色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惨白。
过了好半晌,小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朽木,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
“不会吧?阿姨,您怎么……怎么就直接扔上车了呢?您没看看吗?那不是……”
小荣想说那不是过期牛奶,那是小岚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话要怎么说出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又干又涩,疼得厉害。
“这有什么好看的?”宿管阿姨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弯腰捡起桌上的红笔,又低头去整理台账。
“牛奶放久了颜色变深,肯定是坏了,留着也没用,还占地方。”
“那车刚走没几分钟,估摸着现在都开出校门口了,这会儿怕是都快到垃圾站了。”
“垃圾站……”小荣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慌忙扶住桌子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让他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被拉走了”“垃圾站”这几个字,像是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震得他头痛欲裂。
他看着宿管阿姨低头忙碌的侧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像是被狂风卷过的烛火,彻底熄灭了。
宿管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皱着眉头问道。
“怎么了小荣?那两瓶牛奶很重要吗?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过期奶呢,早知道我就给你留着了。”
小荣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重要吗?当然重要。
小荣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没事,阿姨,是我没说清楚,打扰您了。”
说完,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值班室。
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值班室里的暖黄灯光,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暖意。
夜风更凉了,像是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刮在他的脸上,割得生疼。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脚下的石子硌得他的脚心发疼,可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
小荣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像是一块沉重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情侣宿舍的。
小荣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却迟迟不敢拧开。
他能想象到,门后等待他的,是小岚那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是她带着哭腔的质问,是她决绝的态度。
小荣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深秋的寒意,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缓缓地拧开了门锁。
宿舍里的暖黄灯光还亮着,可那光线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冷。
小岚正坐在床上,背对着他,身上穿着那件柔软的棉质睡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生气。
听到开门声,她的肩膀猛地一僵,随即缓缓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荣的心狠狠一沉。
小岚的眼睛红得像是兔子,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哭了很久。
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委屈,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直直地射向他,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
“拿回来了吗?”
小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小荣的心上。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质问,像是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小荣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低下头,不敢去看小岚那双灼人的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哀求,还有一丝绝望的颤抖。
“小岚……对不起,我没拿回来。”
“阿姨说,那两瓶牛奶已经被环卫处的垃圾运输车拉走了,刚走没几分钟,现在……现在估计都开出校门口了。”
他的话音未落,就看到小岚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那股怒火像是被浇了油,猛地窜起三丈高。
小岚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红血丝变得更加清晰,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幼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那就是说,你没拿回来是吗?”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怒意。
小荣猛地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的愧疚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想去拉小岚的手,嘴里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小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当时真的懵了,阿姨说要过期牛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随手把那两瓶拿给她了。”
“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要是知道,我打死也不会给她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这件事……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好不好?”
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小岚的手腕时,却被她狠狠地甩开。
小岚的力道很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甩得他的手猛地一僵,悬在半空中,尴尬得无处安放。
“算了?”小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空气。
“小荣,你告诉我,怎么算?!你倒好,随手就送给别人,还让它被拉去垃圾站!你告诉我,怎么算?!”
小岚的情绪彻底失控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
“你必须给我拿回来!”
小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像是在下达一道死命令,“今天你要是拿不回来,咱们俩就分手!没得商量!”
“分手?”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小荣的心上。
他看着小岚决绝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渐渐被一丝压抑的怒火取代。
小荣也是好心,他也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她就不能听他解释?为什么她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为什么她要用分手来威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