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寂静。
不是声音上的，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死寂。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精神低语、空间结构的细微呻吟、乃至“火种”启动时残留的规则涟漪，全都消失了。仿佛整个“遗忘坟场”在经历了最后的喧嚣后，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变成了一具真正冰冷的、宇宙尺度的尸体。
“星狐”飞船就是这具巨大尸体上，一粒微不足道的、还在勉强闪烁的微尘。
王大海是被肺部火辣辣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惊醒的。飞船的生命维持系统显然已经降到了最低限度，循环空气带着一股金属和臭氧的涩味，温度低得让他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雾。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发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肌肉酸痛，骨头像是生了锈。
他首先看向能源读数——那个鲜红的“1%”像最后的心跳般微弱地闪烁着，旁边不断滚动着触目惊心的警告文字：【临界能源储备！生命维持系统优先！非必要系统已强制关闭！预计维持时间：7标准时】
七个小时。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转向货舱监控，老人的生命维持舱指示灯依旧顽强地亮着绿色，各项基础生理指标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这大概是此刻唯一的好消息。
他尝试感应体内。那片曾经冰冷、强大、带来无数麻烦也数次救他于危难的银色核心，确实消失了，无影无踪，连一丝残留的悸动都感觉不到。取而代之的，是灵魂深处那个微小的、温暖的金色光点。它安静地沉睡着，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弱，但也仅此而已。它不像“行者”那样能提供力量，更像是一个……印记，一个纪念品。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纯粹的、未经强化的肉体力量，虚弱，但真实。他不再是那个行走的兵器，变回了一个更加脆弱，却也更加……像“人”的存在。
他看了一眼手边的撬棍，它现在真的只是一根结实的金属棍子了。
现在怎么办？
七个小时，在这片连星光都几乎被吞噬的坟场深处，能做什么？等待救援？不可能。李斯特和“远航者”远在天边，而且早已不是可依赖的对象。自救？能源见底，飞船多处受损，常规引擎无法启动，连发送求救信号的能量都未必够。
他的目光落在导航屏幕上。星图一片混乱，之前记录的坐标和路径大多因能量冲击和设备损坏而失效。他们就像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连井口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悄悄缠绕心脏。
不，不能放弃。
他回想着“火种”离去时的那道金光，它撕裂空间消失的方向……虽然无法精确定位，但大致的方向感还残留在他意识里。那是“火种”选择的、去寻找新家园的方向，或许……也是离开这片坟场最有可能的方向？
赌一把。
他利用姿态调节器仅存的能量，极其缓慢、小心地调整着飞船的朝向，让船头对准那个模糊感知到的方向。每一点能量的消耗都让他心惊肉跳。
做完这一切，能源显示变成了“0.9%”。时间仿佛流逝得更快了。
他靠在冰冷的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节省着每一分体力。大脑却没有停止运转。
如果……如果能侥幸离开这片坟场，该去哪里？回“远航者”？李斯特会如何对待失去了“行者”、却可能与“火种”仍有联系的他？继续被利用，还是被当作无用的废物处理掉？
去找一个陌生的、中立的空间站？他和老人身份敏感，身无分文，飞船也破败不堪，恐怕连港口停泊费都付不起，只会被视为星际乞丐或者更糟。
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那个灵魂深处的金色光点，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传递信息，也不是给予力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存在”的提醒。仿佛在告诉他，并非一无所有。
他想起了主控意识最后的嘱托，想起了点燃“火种”时感受到的那份宏大的希望。文明的火种已经踏上了新的旅程，而他和老人，是这一切的见证者，是那伟大瞬间残留的……余烬。
余烬，也能复燃。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火种”带走了文明的知识和历史，去寻找新的家园。但这片古老的宇宙，这片饱经沧桑的星海，难道就没有其他还在挣扎、还在渴望光明的“余烬”了吗？
乌特迦……碎星带那些在夹缝中求生的定居点……甚至“远航者”里面那些对李斯特所作所为并不知情、或者心存疑虑的普通人……
他或许失去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但他拥有了别人没有的东西——真相，以及一份来自远古文明的、微弱的祝福。
他不能改变整个宇宙，但也许……可以试着去帮助一些像他一样，在黑暗中挣扎求存的人。就像老人当年在乌特迦的垃圾堆里，递给他的那口净水。
这个目标很渺小，很卑微，甚至有些可笑。但对于此刻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命和一个老人的他来说，却比任何宏大的使命都更加真实，更加……值得。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迷茫和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劫波后的平静与坚定。
能源显示：“0.7%”。
他不再去看那令人窒息的数字，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操控和感知上。他回忆着之前利用那种新生感知力躲避危险的感觉，尝试着再次调动它。没有银色核心的支持，这种感觉力变得极其微弱和模糊，如同高度近视的人摘掉了眼镜。但他没有放弃，努力地“触摸”着飞船周围的环境，感知着引力的细微变化、空间的薄弱之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0.5%”。
飞船外部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刮擦声。是那些漂浮的细小冰晶和尘埃，在失去动力后，缓缓附着在飞船外壳上。它们正在将“星狐”慢慢包裹，变成这坟场中又一具永恒的冰棺。
王大海没有理会。他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前方路径的感知中。
突然，他“感觉”到了！在前方那片看似密不透风的残骸壁垒后方，空间的“质地”似乎有些不同！那里的引力乱流相对平缓，隐约透着一丝……外界的“气息”？
是出口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没有时间验证了！
能源：“0.3%”。生命维持系统的警报声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垂死者的呢喃。
拼了！
他用尽最后的精神力，锁定那个感知中的方向，然后将姿态调节器最后残存的能量，猛地全部释放出来！
飞船如同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地、却又决绝地漂去！
滋啦——！
飞船外壳与一块巨大的、尖锐的金属残骸发生了剧烈的刮擦，迸射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船体剧烈震颤，警报声凄厉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