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改变航线,向坐标点驶去。
下午的海面更平静了,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船行过处,划开一道白色的尾迹,久久不散。
王大海坐在船尾,看着那道尾迹。
伤口还在疼,但心里安定了一些。至少有了方向。
阿旺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抽不?”
王大海摇摇头。“不会。”
“学学。”阿旺自己点着,吸了一口,“海上日子长,烟是个伴儿。”
“旺哥跑船多久了?”
“十多年了。”阿旺吐着烟圈,“一开始跟爹跑,后来爹老了,就自己跑。”
“成家了吗?”
“没。”阿旺笑了笑,“谁跟啊?一年到头在海上,回去待不了几天。姑娘们嫌。”
“没想过上岸?”
“想过。”阿旺看着海面,“但上岸能干啥?种地?打工?都不如海上自在。虽然苦,虽然累,但自由。”
王大海没说话。自由?他现在的处境,跟自由沾不上边。
“大海,”阿旺忽然说,“你身上那光,到底是啥?”
王大海心里一紧。“真是磷光。”
“别骗我了。”阿旺弹了弹烟灰,“我见过磷光,没那样的。那光……像从你身体里发出来的。”
王大海沉默。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阿旺说,“但我得提醒你——陈建军那人,看着粗,其实细。他刚才没追问,不代表他信了。你得小心。”
“我知道。”王大海说,“谢谢旺哥提醒。”
“客气啥。”阿旺站起来,“到地方了叫我,我下网。”
他走了。
王大海继续看着海面。
自由。他想起重生前的日子,在养老院,每天晒太阳,等死。那时候觉得,能走能动就是自由。现在呢?能走能动,但身上压着秘密,压着责任,压着整个“锚点”的命运。
这叫自由吗?
他不知道。
傍晚,船到达坐标点。
这里海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但王大海能感觉到——水下有股微弱的磁场波动,像心跳,稳定而持续。
“就这儿?”陈建军问。
“嗯。”王大海点头。
“下网试试。”
阿旺和老李把渔网撒下去。网很大,沉入水中,慢慢展开。
等待。船在海上漂,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王大海站在船边,盯着水面。伤口还在疼,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磁场波动正在起作用——不是立刻治愈,而是在缓慢中和伤口里的频率污染。像温水泡冻僵的手,一点点化开僵硬。
有效。
他松了口气。
“有鱼!”阿旺忽然喊。
渔网动了,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剧烈摇晃。
“快收网!”陈建军喊。
阿旺和老李启动绞盘,渔网被慢慢拉上来。网很沉,里面银光闪闪——全是鱼,大的小的,挤在一起,活蹦乱跳。
“真多!”老李眼睛亮了。
“这下赚了!”阿旺笑。
陈建军也露出笑容。“大海,你说得没错,这儿鱼真多。”
王大海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鱼多是因为磁场吸引了浮游生物,浮游生物又吸引了鱼群。但这对他是好事——有了收获,陈建军就不会怀疑他提议来这儿的动机。
渔网全部拉上来,倒在甲板上。鱼在甲板上扑腾,银鳞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大多是鲷鱼、石斑,还有些不认识的热带鱼。
“够卖个好价钱了。”陈建军说,“收拾一下,冰起来。”
阿旺和老李开始忙活。王大海也帮忙,虽然肩膀疼,但还能动。
收拾完鱼,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星星出来了,很密。
“今晚在这儿抛锚。”陈建军说,“明早再走。”
“好。”
晚饭吃新鲜的鱼。阿旺做了清蒸石斑,鱼肉鲜嫩,蘸着酱油吃,美味。王大海吃了不少,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伤口还在疼,但频率污染明显减弱了。“火种”的能量可以更顺畅地在伤口周围流动,加速愈合。
有效。但还不够。他需要更长时间,或者更强的磁场。
夜里,王大海悄悄下海。
借口是检查船底——刚才下网时,网好像挂到了什么东西。陈建军没怀疑,让他小心点。
他戴好潜水镜,咬住呼吸管,潜入水中。
水下很黑,只有月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形成晃动的光柱。他打开小手电——光调得很暗,只够照亮前方一小片。
游向海底。
磁场波动越来越强。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频率感知。海底有一片区域,磁场线密集,像一团发光的蛛网,中心最亮。
他游过去。
到了。是一片海底山脊,岩石裸露,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沉积物——是氧化铁,磁铁矿的特征。磁场就是从这儿发出的。
他停在岩石上方,闭上眼睛。
调动“火种”。
温暖感涌起。这次他不再抑制,让频率自由扩散,与磁场共振。
瞬间,他感觉像被包裹在温水中。伤口的疼痛迅速减轻,频率污染像冰雪遇热,快速消融。皮肤下的灼热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舒爽的感觉。
有效。而且效果很好。
他维持着共振状态,让磁场彻底净化伤口。
大约十分钟后,他感觉差不多了。伤口基本愈合,只剩下表面的结痂。频率污染完全清除。
他收回频率,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鱼。是更快的、更有目的性的东西。
他转身。
一个侦察器正从黑暗中游来,暗红的光点锁定了他。
被发现了。
他立刻往水面游。
侦察器追了上来,速度很快。这次它没有犹豫,直接发射了能量光束——一道绿光射来,擦着他的腿过去,海水瞬间沸腾,冒出气泡。
王大海拼命划水。伤口虽然愈合了,但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他游不快。
侦察器越来越近。
他咬紧牙关,准备再次动用“火种”——虽然风险大,但没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另一个黑影从侧面冲过来,撞向侦察器。
不是侦察器。是个更大的东西,流线型,表面光滑,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它撞在侦察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侦察器被撞偏了方向,暗红的光点乱闪。
那个黑影转向王大海,停在他面前。
王大海看清了——是个人形机械,约莫两米高,全身覆盖着哑光的黑色装甲,关节处有蓝色的光纹流动。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个蓝色的光环在缓慢旋转。
机械伸出手臂——手臂前端不是手,是某种工具接口。它对准王大海,发出一束扫描光。
扫描光扫过他全身,然后停在他胸口——那里是“火种”的位置。
机械的蓝色光环闪烁了几下,发出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响在王大海脑海里的电子音:
“检测到‘火种’印记。身份确认:生物单元A。任务:保护。”
王大海愣住了。
生物单元A?那是方舟给他的代号。
这个机械……是方舟派来的?
“你……是谁?”他试着在脑子里问。
“代号‘守卫者’,方舟派遣,负责在紧急情况下提供支援。”机械回答,“检测到第三方侦察单位。建议:立即撤离。”
“船在上方。”
“明白。护送模式启动。”
机械转身,面对那个侦察器。侦察器已经稳定下来,暗红的光点重新锁定目标。
机械抬起手臂,工具接口变形,伸出一根炮管。炮管亮起蓝光,聚能。
侦察器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开始后退。
但来不及了。
机械开炮。一道蓝色光束射出,精准命中侦察器。侦察器瞬间炸裂,碎片四溅,沉入海底。
干净利落。
机械收回炮管,转向王大海。“威胁清除。请返回水面。”
王大海点头,向上游去。机械跟在他身边,护送。
浮出水面,船就在不远处。甲板上亮着灯,陈建军他们听到动静,正往这边看。
“大海!你没事吧?”阿旺喊。
“没事!”王大海回应,“网挂到礁石了,我弄开了!”
他游回船边,爬上去。机械没有跟上来,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刚才水里好像有光?”陈建军皱眉。
“可能是磷光。”王大海说,“我踢到了海底的石头,激起一些发光的微生物。”
伤口好了。
新生的皮肉在纱布下泛着粉,嫩,像婴儿的皮肤,轻轻一碰就敏感。王大海坐在船舱里,对着巴掌大的破镜子,小心揭开纱布。结痂完全脱落了,留下一块浅色的疤,形状不规则,边缘还有些微红。他抬手,转动肩膀——不疼了,活动自如。只是那块新皮绷得紧,动作大了有点牵拉感。
他把镜子扣下。镜面模糊,照不清细节,但够了。
外面传来阿旺的声音:“大海,吃饭了!”
“来了。”
甲板上,晚饭已经摆开。一大盆鱼汤,奶白色的,冒着热气;一碟炒青菜,油汪汪的;还有昨天剩的米饭,在锅里热过,米粒松散。陈建军坐在木箱上,端着碗,正在喝汤。阿旺和老李蹲在旁边,捧着碗,筷子在菜和饭之间来回。
“大海,快来,汤鲜着呢!”老李招呼。
王大海盛了碗汤,也蹲下。汤确实鲜,鱼是刚打的,只加了点盐和姜,原汁原味。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扩散到胃里。
“你那肩膀咋样了?”阿旺问。
“好多了。”王大海说,“结痂了。”
“那就好。”阿旺夹了块鱼肉给他,“多吃点,补补。”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王大海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探究,更像是一种……了然。好像他知道了什么,但不说。
王大海低下头,继续喝汤。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未擦净的血迹。海面暗下来,变成深蓝色,远处有几点渔火,疏疏的,像星星掉在了海里。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陈建军说,“明天一早,去下个点。”
“还下网?”老李问。
“不下网了。”陈建军放下碗,“去个地方,办点事。”
“啥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王大海心里一动。陈建军要去的地方,会不会和碎片有关?还是说,只是普通的业务点?
他没问。问了反而惹疑。
吃完饭,阿旺和老李收拾碗筷。王大海走到船头,看着海面。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月亮还没升起,星星很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海风小了,但没停,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感觉到腰间的通讯器在震动。很轻微,只有贴着皮肤才能察觉。
他借口上厕所,去了船尾。
关上门,拿出通讯器。
屏幕亮着,暗绿色的光映着他的脸。有新消息:
“守卫者已就位,在当前位置水下五十米待命。第三方追踪信号已消失,但侦测到新异常:坐标东经117.05,北纬20.11,有高强度频率波动,特征与‘摇篮’遗物吻合。疑似碎片信号。建议:前往探查。”
后面附了坐标,还有一张简略的海图,标出了位置。
王大海盯着那个坐标。离这里不远,大约二十海里。
陈建军要去的地方,会不会就是那儿?
他回复:“收到。船主计划明日前往某处,可能与坐标重合。请求守卫者保持隐蔽,必要时提供支援。”
“明白。注意:该区域有第三方活动痕迹,水下有未识别结构。风险等级:高。”
屏幕暗了。
王大海收起通讯器,走回甲板。
陈建军还在,站在驾驶室门口,抽着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大海,”他忽然开口,“你睡哪?”
“舱里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