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嗡嗡响。船在波浪里摇晃,像摇篮,但摇不安稳。
他想起秀兰。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应该已经发现他不见了。会哭吗?会怕吗?会恨他吗?
他想起王建国。老人会怎么想?会担心?还是会松口气——这个惹事的儿子终于走了?
他想起鬼爪滩海底的碎片,想起矿洞里的金属板,想起水下建筑里那个泛着蓝光的台子。
七块碎片。他有两块。还有五块,散在太阳系各个角落。六十天——不,现在可能只剩五十几天了——他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它们凑齐,打开那个什么“回响之核”。
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得做。
天快亮的时候,船到了那个坐标点。
这儿离岸已经很远了。四周只有海,深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海面上有几个黑点,是礁石,大部分淹在水里,只露出个尖儿。其中最大的一块,退潮时能露出一张桌子那么大的平面,现在涨潮,只剩脸盆大小的一圈黑褐色,在浪里时隐时现。
陈建军把船停在离礁盘百米左右的地方,抛锚。引擎熄了,世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很规律。
阿旺和老李也起来了,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礁盘,又看看王大海,眼里全是疑惑,但没问。
陈建军从驾驶室出来,手里提着个防水袋。
“里头有些东西。”他把袋子递给王大海,“吃的,水,还有件雨衣。能顶两天。”
王大海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谢谢陈哥。”
“别说谢。”陈建军点了支烟,“我就送到这儿。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工钱……”
“不要了。”陈建军摆摆手,“就当没见过你。”
王大海点点头,背上防水袋,走到船边。
“大海,”阿旺忽然开口,“当心点。”
老李也点了点头。
王大海看着他们,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又掺着点酸。“谢谢旺哥,李叔。”
他翻过船舷,跳进海里。
水凉得刺骨。他调整姿势,朝礁盘游去。游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船还停在那儿。陈建军站在船头,看着他。阿旺和老李也在。三个人,三个剪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小。
王大海挥了挥手。
陈建军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驾驶室。
船动了,调头,朝着海岸方向驶去。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天边。
王大海爬上礁盘。
石头被海水冲刷得光滑,长满了滑腻的海藻,踩上去差点摔跤。他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把防水袋搁在腿上。
天亮了。
东边的天空从深紫变成橙红,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铺满了海面。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在晨光里像碎玻璃。
他从防水袋里摸出通讯器。开机,屏幕亮起暗绿色的光。
输入:“已到坐标。等接应。”
发送。
等。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收到。接应单位已出发,预计六小时后到。保持隐蔽。注意:第三方侦测网在该区域有活动,频率扫描间隔约四十分钟一次。建议:潜水躲避。”
王大海收起通讯器。
六小时。
他得在这儿等六小时。
还得躲扫描。
他看了看四周。礁盘很小,没处藏。水下倒是有缝有洞,但不知深浅,不知能不能容身。
得先探探。
他脱掉外衣,只穿条短裤,戴上潜水镜,咬住呼吸管,滑进水里。
水下比水面暗。阳光只能透下来一点,形成晃动的光柱。礁石朝深处延伸,形成陡峭的崖壁。壁上裂缝不少,洞穴大小不一。
他沿着崖壁往下潜。越往下,光线越暗,水温也越低。潜了大概十米,看见一个洞穴口,半人高,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
他游进去。
洞不深,五六米就到了底。空间不大,像个房间,能蜷两三个人。顶上有空气——是个气室,空气陈腐,带着海腥和石头味,但能喘气。
就这儿了。
他浮上去,吸了口气,又返回水面。
爬上礁盘,把防水袋拖过来,再次潜入,把袋子拽进洞穴。弄完这些,他浮在气室里,调整呼吸。
这儿安全。石头能挡掉大部分频率扫描,水深也能当掩护。
现在,就是等。
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黑暗。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水流轻轻的呜咽。时间变得很慢,像凝固的蜡。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每隔一阵就浮到海面换气,顺便看看四周。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飞机,只有几只海鸟偶尔掠过。
天从清晨的湛蓝,慢慢变成午后的亮白。阳光直射下来,海面反射着刺眼的光,看久了眼睛发疼。
第四次浮上去换气的时候,他看见天边有个黑点。
很小。但移动很快,正朝这边来。
不是鸟——鸟没这么快。也不是飞机——飞机有声音。
这个点,是无声的。
他立刻潜回水下,回到洞穴。
通讯器震了。他掏出来看:“接应单位接近。识别信号:蓝-绿闪烁光,三短一长。确认。”
他小心浮到洞口,探出头。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了,是艘小型飞行器。流线型,银灰色,表面光滑得几乎不反光。它悬停在礁盘上方五十米左右,底部打开一个舱口,射下一道蓝绿色的光柱——短,短,短,长。
对上了。
王大海游出洞穴,浮出水面,朝飞行器挥手。
飞行器下降,在离水面两米处停住。舱口扩大,伸出一个平台。平台上站着个人——穿紧身黑色制服,戴头盔,面罩透明。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模样,短发,脸瘦,眼神锐利。
她朝王大海伸手。王大海游过去,抓住她的手。她手劲很大,一把将他拉上平台。
“生物单元A?”她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点闷。
“是我。”
“哨兵七号,负责接应。”她说,“进去。时间紧。”
王大海跟着她走进舱内。
舱里空间不大,容得下四五个人。舱壁是光滑的金属,几个屏幕亮着,显示着数据和图像。门关上,平台收回,飞行器上升,加速,眨眼冲上高空。
失重感来了。
王大海抓住旁边的扶手。“坐。”哨兵七号指了个座位,“系好。短途跃迁。”
王大海坐下,系好安全带。透过舷窗,他看见海面迅速缩小,变成一块蓝绸子,然后被云层吞没。
飞行器开始剧烈震动。周围的景象扭曲了,像透过晃动的热水看东西。持续了几秒,又恢复正常。
再看窗外,已经不是地球的天空了。
是星空。
深黑的背景上,星星密得让人发慌。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贯视野。下方,地球的弧线轮廓清晰可见,蓝白相间,美丽又渺小。
“我们在大气层外了。”哨兵七号说,“下一站,方舟。”
王大海盯着地球,看了很久。
再见了,秀兰。再见了,爹。再见了,琼崖村。
我会回来。
他默默地说。
飞行器调整方向,朝着深空某个看不见的点,全速驶去。星星一颗颗向后滑去,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艘小小的飞行器,和飞行器上这个背负着整个“锚点”命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