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鸿早就随着戏楼里的人出了城。
折虞城靠戏闻名,戏楼里的老师父说话稍稍有些分量,也不知道是为了保住折虞城的脸面还是官老爷自己爱听戏,南迁一事戏楼提前知道。
戏楼里的其他人知晓缘由,但云惊鸿却不知道,她只是稀里糊涂地跟着一群人收拾东西,而后被塞到了另一辆马车里。
楼里的名角们都在前面的马车,他们早在今早就扬长而去。
云惊鸿则是跟着几个老嬷嬷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日暮时分才跟随慌乱逃窜的百姓一起出城。
她不懂,明明打了胜仗,为什么要逃?
收拾得太急,或者说,他们根本没给她收拾的时间,只是催她换上细软云纱,坐进马车等着。
虽然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云惊鸿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事。
一直等到天边渐渐昏沉下来,马车才缓缓驶动。
可还没走几步,车厢就传来一阵晃动,没等云惊鸿反应,一阵嘈杂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
车帘被一把拉开,两个异常粗犷的男人不由分说地将云惊鸿拽出来,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云惊鸿隐隐猜到了什么,她死死咬住嘴唇,惊恐含在眼中,却硬是没有喊叫出声,那双大手钳着她的手腕,腕骨发出咔咔响声。
一阵骚动后,又赶来个虞国男人。
他朝那两个粗犷汉子点头哈腰,他恭敬地朝那两个粗犷男人示意,而后再朝云惊鸿看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她。
云惊鸿犹豫一阵,还是如实答了:“……云惊鸿。”
“你以前是戏楼里的人?”
“是。”
“你会唱戏吗?”
“会的不多。”
“会唱什么?”
云惊鸿想了想:“霸王别姬。”
男人眼珠一转,又换了副嘴脸去与粗犷男人说了些什么。
随后,云惊鸿就被他们攥着手腕朝城门内走去。
听那个男人说,她要去官府,给北狄人献唱。
直到此时,云惊鸿才知道了一切。
原来折虞城根本不是打了胜仗,而是上边的人直接弃城而逃。
而她,只不过是给那些人当替死鬼的戏子罢了。
许是见她面如死灰,那虞国男人竟好心宽慰起来:“你也别太丧气,瞧见了吧,我也是虞国人。”
“你当我是奸细、软骨头都行。可大虞这般作派,要说软,谁能软过那些当官的?”男人淡淡说道,“他们只是请你去唱个戏,你又是女人,放下身段委屈委屈,主帅不会为难你。”
“无论如何,乱世之中还是先保命要紧。”
云惊鸿恍惚地抬眼看他:“放下身段……委屈?”
“没错。”男人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继续道,“主帅今天兴致还不错,若不是城墙上的那帮草民,主帅还不会抓你回来唱戏,否则,格杀勿论。”
“城墙上的人?”云惊鸿的心脏不知为何在此时开始不安跳动起来,“城墙上怎么会有人,你刚刚不是说,官兵早就出城……”
男人嗤笑一声:“官兵是出城了,但民兵没有啊。”
“那千余名民兵,就是拿来充数的。”
“不过说来这折虞城还真要谢谢那些草民,若不是他们,城里的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男人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的不屑稍微收敛了一点:“但那群草民……罢了,反正主帅有那层意思就好,我们这些讨命的也好过些。”
云惊鸿听的着急:“城墙上的人,你知道有那些吗?”
男人:“我哪知道?百来号人,谁能记得清楚?”
“不过……我倒是听主帅说,有个将军他很佩服,现在还在城墙上跪着呢……啧啧,满身都插着箭,死的可惨。”他说,“好像叫什么,什么什么风?我离得远,没听清。”
云惊鸿心跳都漏了一拍。
“风……是不是叫卫长风?”
“好像是,你怎么知道?你认识?那挺好,你要是想活,待会我可以帮你给主帅说说,说不定就能放过你了。”
“……”
云惊鸿此时已经不能听进去任何话了。
她大睁着眼,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
细碎雨点欲坠不坠,大雨始终落不下来。
卫长风……
是将军。
他是将军。
他怎么会是将军?
他不是逃了吗?他怎么会是将军?
云惊鸿觉得自己的心很痛,如同一只手将其生生撕开,疼的她浑身发颤。
如果他真的是将军,那是不是以前的故事,都是真的?
如果卫长风真的是连北狄人都敬佩的将军,那她之前都做了什么?
她怀疑他,她居然劝一个将军逃难。
“……”
一滴水珠砸进尘埃,不是雨,是泪。
云惊鸿满目泪水,抬头朝北城门的方向望去。
恍惚之间,她似乎看见了那道身影。
抹去甲胄上面蒙着的那层灰尘,是那么的夺目。
……
是夜,昔日的官府被披上了兽皮,烛光掠动间,都是男人们的粗犷笑声。
主座之上,北狄主帅品着折虞城的佳酒,一杯饮尽后,他抬手示意那些下属别再喧闹。
主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云惊鸿和一个不知从哪绑过来的“霸王”一起走进主殿。
此时的云惊鸿,穿上了梦寐以求的戏袍,仔细看去,比当时的宋折栀还要华丽不少。
如意冠的点翠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以往白皙的脸颊此刻画上了浓重的戏妆,她始终垂着眼,视线落在手中的鸳鸯剑上。
果然……
要比木剑沉重太多。
两人走到殿中央,虞国男人见状,偷偷上前凑到主帅耳边道:“主帅,左边那位就是属下跟您说的云惊鸿,她与城墙上那位是旧识……”
主帅倒酒的手一顿,而后恢复如常。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