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没有穹顶,上方是模拟的、不断流动的、显示着诸天万界无数条热门与冷门“传送航线”实时流量、能耗、收益的、巨大的、动态的、暗蓝色“星图”。地面则是由能吸收一切杂音与能量溢出的“静默黑石”铺就,光可鉴人。
大厅中央,悬浮着九张高大、冰冷、由“永恒寒铁”打造的、散发着无形威严的座椅。座椅上,端坐着“天枢”的九位最高“枢机长老”,他们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气息都深沉晦涩,周身隐隐有空间波纹荡漾,显然在空间之道上都有极深的造诣,修为至少也在“洞虚”之境。
居中的主座之上,是一位身着银白色、绣有复杂空间坐标符文长袍、面容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空间、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晨星、透着绝对理智与冰冷算计的老者——大长老,“虚空行者”墨衡,亦是“天枢”的创立者与最高话事人,修为已至“合道”巅峰,只差半步便可触及“空间大道”本源,成就“虚空道主”。
“……综上所述,” 墨衡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空间的绝对权威,“‘玄-戊-叁陆’号新发现的、通往‘未开发混沌边荒’的稳定虫洞,评估潜力为‘甲上’。
初步勘探显示,彼处蕴含丰富的‘混沌原石’与‘先天空间碎片’,价值无可估量。按照《天枢内部收益分配章程》第七条,此类顶级资源点的‘首航权’与‘前百年独家运营权’,需由九位枢机长老投票决定归属,价高者得。起拍价,十万‘标准空间结晶’,或等值的‘位面本源’、‘功德愿力’。”
“十一万!” 左侧第二位,一个身形魁梧、如同金属浇筑、散发着坚硬与穿刺气息的“金长老”率先开口,声音铿锵。
“十二万!外加我名下‘庚-辛’航线未来十年收益的两成!” 对面,一位笼罩在朦胧水雾中、身影缥缈的“雾长老”紧随其后。
“十三万五!附赠三座中型‘移动战争堡垒’的百年护航合同!” 另一位浑身缠绕着细密电光、噼啪作响的“雷长老”瓮声道。
竞价迅速攀升,各位长老显然对这条新航线势在必得,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惊人。这不仅关系到未来百年的巨额收益,更关系到在“天枢”内部的话语权与资源倾斜。
墨衡面无表情地看着,心中却在快速计算着每一份报价背后的利益与风险,以及……如何让自己名下的派系,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就在价格突破二十万“空间结晶”,竞争趋于白热化,几位长老之间隐隐有火药味弥漫时——
“哒、哒、哒。”
三声不疾不徐、清晰无比、仿佛穿着硬底官靴踏在光洁石板上的脚步声,异常突兀地,在这片被“静默黑石”吸收了一切杂音、只有冰冷报价声回荡的纯白大厅中响起。
脚步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无视了“静默黑石”的消音效果,也穿透了各位长老周身的空间屏障,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感知中,让那激烈的竞价声戛然而止。
所有长老,包括主座上的墨衡,都同时脸色一变,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大厅那扇唯一的、铭刻着无数空间禁制、理论上非经九位长老共同允许、绝不可能从外部开启的、厚重的、银白色合金大门。
门,依旧紧闭。
但门前的空间,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奇异的、呈现出“账本格子”般的、淡黄色的、与周围银白色调格格不入的“涟漪”。
涟漪中心,光影扭曲,一个身影,如同从“账本”中跨出,由虚化实,稳稳地、无声无息地,站立在了纯白色的、光可鉴人的“静默黑石”地面上。
那是一个身着玄黑色、式样极为古板、仿佛凡间低级胥吏才会穿的、浆洗发白的、窄袖公服,腰间束着一条半旧不新的黑色皮质腰带,脚踏一双厚底皂靴,头戴一顶同样陈旧的、插着一根秃了毛的、不知名禽类翎羽的、黑色“吏巾”的、面容平凡、留着两撇鼠须、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年纪、脸色有些蜡黄、带着长期熬夜算账般疲惫的、中年“书办”。
他左手腋下,夹着一卷用麻绳草草捆着的、边缘磨损、纸张泛黄的、厚厚的“卷宗”;右手则提着一盏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灯罩甚至破了一角的、普通牛皮纸灯笼。灯笼面上,用墨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大的“查”字。他微微佝偻着背,似乎被那厚厚的卷宗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眼神疲惫而麻木,扫视着大厅内那九张高高在上的寒铁座椅,以及座椅上那九位气息恐怖、不怒自威的“枢机长老”,脸上没有半分惊惧,只有一种“例行公事”般的、深深的无奈与……不耐烦。
“书办”(叶天,此界“税吏”显化)站定,将腋下那捆厚厚的卷宗往上提了提,防止其滑落,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浓厚地方口音的、干涩平板、毫无起伏的、如同宣读枯燥公文般的腔调,开口问道:
“此处,可是‘诸天万界定点定向超距传送联合服务中心’?负责人,何在?”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九位“枢机长老”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这算什么?一个看起来毫无修为、像凡间衙门里最底层跑腿书吏的家伙,突然出现在“天枢”最核心的总调度中心?还问负责人何在?他是怎么进来的?!那扇门……根本没开啊!
短暂的错愕后,便是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天枢”总部!是九位至少“洞虚”境、一位“合道”巅峰坐镇的绝对禁地!岂容一个不知所谓的蝼蚁在此放肆?!
“大胆狂徒!你是何人?!如何闯入此地?!” 脾气最为暴躁的“雷长老”率先拍案(寒铁座椅的扶手)而起,周身电光噼啪炸响,恐怖的威压混合着凌厉的空间切割之意,如同无形的风暴,朝着那“书办”席卷而去!他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连同其那可笑的灯笼和卷宗,一起碾成齑粉,打入虚空乱流!
然而,那足以让“洞虚”境修士都色变的恐怖威压与空间切割之力,在接近“书办”周身三尺时,却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那“书办”手中破灯笼的火苗,都未曾晃动一下。
“书办”仿佛只是被风吹得眯了眯眼,他抬起提着灯笼的右手,用袖子擦了擦被“吹”进眼睛的灰尘(如果有的话),然后再次看向“雷长老”,语气依旧平板,甚至带着点被打断的、轻微的不悦:
“这位……道友,莫要急躁。本吏问话,负责人何在?若你是,便答话。若不是,便让负责人出来答话。莫要耽误工夫。”
“你——!”“雷长老”气得须发皆张(如果他有的话),电光更盛,就要亲自出手,却被主座上的墨衡抬手制止。
墨衡那双晨星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下方的“书办”,眼中闪烁着惊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对方能无声无息穿透“天枢”总部的空间禁制,出现在此,面对“雷长老”的威压浑然无事……这绝不简单!看似毫无修为,恐怕是某种极其高明的伪装,或者……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
“老夫墨衡,忝为此地负责人。”“虚空行者”墨衡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与冰冷,但其中的空间威压,却比“雷长老”强了何止十倍,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空间变得粘稠如胶,“阁下何人?来我‘天枢’,有何贵干?若是误入,说明来路,或可网开一面,送你离去。若是存心挑衅……” 他眼中寒光一闪,整个大厅的空间都仿佛扭曲了一下,“恐怕,来得容易,去时难了。”
“哦,墨衡。找到了。”“书办”闻言,点了点头,似乎确认了什么。他放下腋下那捆厚厚的卷宗,用提着灯笼的左手勉强按住,右手则费力地从怀中(那浆洗得发白的公服里)掏摸了一阵,掏出一本封面油腻、边角破损、仿佛被无数人翻过的小册子,又拿出一支笔尖劈叉、笔杆开裂的廉价毛笔,舔了舔笔尖,然后翻开小册子,凑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眯着眼寻找着。
“墨衡……墨衡……有了。”他找到了对应的一页,然后抬起头,目光透过昏黄的灯笼光,看向高高在上的墨衡,用那干涩平板的声音,开始“照本宣科”:
“墨衡,男,骨龄约十二万七千载。现任‘诸天万界定点定向超距传送联合服务中心’(俗称‘天枢’)大长老、实际控制人。修为:合道境巅峰(空间法则偏向)。主要违法行为及欠税记录如下——”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条念出,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得可怕的大厅中,异常清晰:
“一,非法侵占、垄断‘跃迁断层’公共空间资源,未经许可,擅自设立永久性传送建筑‘天枢总部’,偷逃‘空间占用税’、‘公共资源使用费’,自‘玄古纪元’末起算,计息至今,欠款折合‘标准空间结晶’约……八十亿。”
“二,无证经营跨位面传送业务,未取得‘诸天万界跨界交通管理司’颁发的《超距传送特许经营许可证》,违反《跨界交通管理条例》第一、三、五、七、九、十一条……数罪并罚,基础罚款及非法所得追缴,合计约……三百五十亿。”
“三,运营期间,利用垄断地位,肆意制定高昂传送资费,价格远超合理区间(按《条例》附件三,第七条,传送成本核算公式计算),涉嫌‘价格垄断’与‘暴利经营’,超额利润部分,需补缴‘暴利税’、‘垄断罚金’,合计约……二百二十亿。”
“四,为降低成本、提高‘效率’,长期、大量使用未经安全认证的、违规改造的‘空间折跃法阵’与‘不稳定空间锚点’,造成至少三十七起重大‘空间事故’(部分导致位面壁垒受损、生灵涂炭),偷逃、逃避‘安全生产责任险’、‘事故赔偿准备金’、‘位面修复基金’等各项应缴费用,并伪造、销毁相关记录,情节恶劣,需补缴并处以惩罚性罚款,合计约……一百八十亿。”
“五,非法截留、盗用、走私利用传送阵进行非法运输的‘客户’所偷逃的‘关税’、‘禁运品罚没款’等,数额巨大,构成共同犯罪,需承担连带责任,罚款约……九十亿。”
“六,个人及名下关联账户,长期偷逃‘个人所得税’、‘企业所得税’、‘股东分红税’等各项税款,经核算,欠税本金及滞纳金,合计约……六十亿。”
“书办”每念一条,就在那小册子上划拉一笔,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他念出的每一个数字,都让座椅上的长老们脸色难看一分。尤其是墨衡,脸色已经从最初的冰冷,变得阴沉如水,眼中寒光越来越盛。这些“罪名”和“欠款”,有些是“天枢”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有些则是绝对隐秘,绝不可能为外人所知!对方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具体的数字、甚至一些早已被他抹去痕迹的、数万年前的“旧账”都有?!
“……以上各项,连本带利,滞纳金按‘跃迁断层’标准时间流速,复利滚利计算。截止今日,你个人,及你作为实际控制人的‘天枢’组织,总计欠缴款项,约为……九百八十亿‘标准空间结晶’。”
“书办”终于念完了,合上小册子,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繁重的工作。他重新夹好那捆厚厚的卷宗,提起灯笼,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的墨衡,用那种公事公办的、疲惫而麻木的语气问道:
“墨衡,九百八十亿‘空间结晶’。现金,还是‘资产抵押’?或者,你想看看‘强制执行’的流程?”
“……”
大厅内,落针可闻。其余八位长老,此刻也收起了最初的惊怒,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疑不定。对方不仅知道“天枢”的核心机密,还能如此精确地算出天文数字的“欠款”……这绝不是寻常的“挑衅”或“误入”!难道……是“诸天万界跨界交通管理司”的巡查使?可那衙门不是早就名存实亡了吗?而且,就算是巡查使,也没有这般“诡异”的出场方式,和这种……“算账”的风格!
“呵呵……呵呵呵……” 墨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与一种被彻底冒犯的怒极,“九百八十亿?好,好一个天文数字!好一个‘强制执行’!”
他缓缓从寒铁座椅上站了起来。随着他起身,整个“总调度中心”大厅的空间,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纯白色的墙壁、地面、穹顶,迅速变得“透明”、“虚化”,露出了外面“跃迁断层”那光怪陆离、狂暴混乱的、真实的景象!巨大的、银白色的“蜂巢”总部建筑,仿佛与他融为一体,无数“传送阵基”光芒大盛,发出低沉的嗡鸣!浩瀚如海的空间之力,从四面八方、从“跃迁断层”深处、甚至从遥远的、与“天枢”传送网络相连的无数个位面节点中,被强行抽取、汇聚而来,涌入墨衡的体内!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高大,仿佛与整个空间泡、与“跃迁断层”的局部法则融为一体!一尊高达千丈、通体由银白色空间之力构成、面容模糊、双眸如同两颗旋转黑洞的、巨大的“虚空法相”,在墨衡身后缓缓凝聚、显化!法相散发出的威压,让周围的空间寸寸碎裂、塌陷,又迅速被新的空间之力填补,循环往复,形成一片极度不稳定的、恐怖的“空间领域”!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用什么手段窥探到我‘天枢’的机密……” 墨衡的本体声音,与那“虚空法相”同步响起,宏大、冰冷、充满了绝对的掌控力与杀意,“既然你敢来,还敢如此大放厥词……那就永远留在这里,成为我‘虚空领域’的一部分,成为我踏入‘虚空道主’的,最后一块踏脚石吧!”
“虚空禁域·万象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