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筑基之谋(1 / 2)

不,现在或许不能再称之为“破旧”了。短短三日,在“仙使”的“神威”(以及村民们对矿洞深处那恐怖存在的极致恐惧)驱使下,这座小庙已被里外修葺一番。虽依旧简陋,但瓦全墙固,门窗新糊,庙内也铺上了干净的干草。正中原本空荡荡的神龛上,如今供奉着一尊……颇为奇特的“神像”。

那是一尊用新鲜泥土匆匆捏就、尚未干透的泥像。泥像约莫一尺高,形态极为抽象,大致能看出是个人形盘坐。泥像面部一片模糊,没有五官,唯在胸口位置,村民们按照“仙使”模糊的指示,用朱砂混合鸡血,歪歪扭扭地画上了一个颇为复杂的、暗红色的符文——那是“信口”竭尽全力,将自己泥胎崩碎后仅存的、与“债”字神纹纠缠的那点可怜神性,凝成的简化版、象征“债契公正,因果有偿”的神纹雏形。虽然画得歪斜,但隐隐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奇异的波动流转。

泥像下方,摆着几个粗陶碗,里面盛着村民竭尽全力凑出的、最干净的清水,以及几颗品相最好的、勉强蕴含一丝微弱灵气的野果。这就是目前赵家村能拿出的、最“上等”的供奉了。庙内烟火气倒是颇浓,劣质的线香日夜不停,浑浊但虔诚的愿力袅袅升腾,大部分被那胸口画着神纹的泥像(“信口”的新寄居地)缓慢吸收,小部分则飘向庙内另外两位“存在”。

庙内一角,铺着相对厚实的干草。两具形象可怖的“尸身”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靠墙坐着。

左边一具,是叶尘操控的、原本中年书生模样的腐尸。此刻这尸身状态更差了,皮肤多处龟裂,露出里面暗红发黑的肌肉筋膜,散发出难以掩饰的淡淡腐臭。更诡异的是,其胸口正中,竟镶嵌着一块鸡蛋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暗红近黑、中心偶尔有微弱暗金光芒流转的怪异“石头”。那“石头”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能量与规则的凝结物,边缘如同熔岩冷却般与腐尸的血肉(如果能称为血肉的话)生长、镶嵌、纠缠在一起,微微搏动,仿佛一颗异化的心脏。这正是那日在矿洞口,被叶尘当作“炸弹”引爆、却又在最后关头,因与其灵魂深处“虚空钱庄”烙印产生神秘共鸣,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规则冲突中异变、凝结,最终与他这具腐尸诡异地“融合”了的——“子母同心贷-子器核心碎片残骸”。

右边一具,则是“瞬”附身的、那断了一臂的腐尸老者。断臂处被粗糙地包扎着,用浸了黑狗血(村民认为能辟邪)的破布缠紧,但依旧有黑色的、带着淡淡时光错乱气息的尸液缓缓渗出。他整个尸身的气息更加衰败,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唯独那双偶尔开阖的、浑浊的眼洞深处,一丝紊乱的、银灰色的、关乎“时间”的微弱光芒,证明着“瞬”的灵魂还在其中苦苦支撑。

“呼……” 胸口镶嵌着暗红“石心”的叶尘腐尸,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哑叹息,并非呼吸,而是魂力运转带动气流的声音。“这三日吸收的这点驳杂愿力和稀薄灵气,还不够塞牙缝的。这具身体,最多再撑五天,必崩。”

“老夫这具,能撑三天就不错了。” “瞬”的腐尸转动了一下几乎要掉下来的头颅,银灰色的眸光扫过叶尘胸口那搏动的暗红“石心”,“倒是你,叶尘,你胸口这玩意儿……感觉如何?老夫总觉得它像个不稳定的高利贷炸弹,随时可能把你的魂儿连同这身体一起‘连本带利’收走。”

叶尘沉默了一下,内视己身。胸口那暗红“石心”与他的腐尸身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共生”着。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散发混乱规则,反而变得相对沉寂,只是如同一个贪婪的无底洞,缓慢而持续地汲取着他这具腐尸内本就微薄的死气、阴气,以及周围空气中那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游离的天地能量。与此同时,它又在反哺出一种极其微弱、但本质奇特的暗红色能量,这能量冰冷、带着强制与索取的特质,却又能被他的魂力(勉强)驱使,缓慢浸润、修补、甚至……强化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腐尸。

这种感觉很怪异。就像身体里寄生了一个沉默的、高利贷式的共生体。你需要不断“供养”它,它则会“借”给你力量,让你苟延残喘,甚至变强。但叶尘灵魂深处对“债务”的敏锐感知告诉他,这种“借贷”绝非无偿,每一分“借来”用以强化尸身的力量,都在累积着某种看不见的、更高昂的“利息”,未来某天,可能需要用更珍贵的东西(比如灵魂、存在本质)来偿还。

“感觉?” 叶尘嘶哑道,意念沟通着胸口的“石心”,“像是在身上绑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引爆、但利息高得吓人的小额贷。它能暂时维持这身体不崩溃,甚至……让我感觉,这身体的‘强度’,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提升。如果用这个世界的境界来模糊对应,之前这身体,连最低级的、淬体境一二层的凡人都打不过,现在……或许能勉强碰瓷一下淬体三四层?虽然还是个破烂。”

“那也比我强。” “瞬”的声音带着无奈,“老夫这点时间之力,全用来稳住这身体不散了,一点多余的都榨不出来。至于信口……”

两人(尸)的目光,投向神龛上那尊胸口画着神纹的泥像。

泥像内部,传来“信口”有气无力的意念波动:“小神……小神感觉好了一点点。这点愿力虽然浑浊,但聊胜于无。这‘债契神纹’雏形,似乎能帮我更有效率地炼化吸收……就是太慢了。而且,小神能感觉到,村子外面……那股阴冷、怨毒、带着‘讨债’执念的气息,越来越浓了。它在徘徊,在聚集……它在观察我们,也在试探这个村子。”

此言一出,庙内气氛骤然凝重。

他们都知道“信口”指的是什么——那个矿洞深处的、融合了无数“债务人”怨念、又吸收了部分“子器”混乱规则、正在“进化”的恐怖债务怨灵集合体!它没有离开,反而盯上了这个村子,或者说,盯上了他们这三个“身怀‘高级债务规则’的异数”!

“它在等什么?” 叶尘尸身的眼洞中,幽光闪烁,“等我们恢复?等我们露出破绽?还是……在准备着什么?”

“恐怕都不是好事。” “瞬”沉声道,“那东西的‘讨债’执念是本能,但它现在似乎多了点‘脑子’。那日矿洞口,你用那些……呃,‘金融话术’冲击它,它虽然混乱,但似乎吸收了一些‘概念’。我担心,它在用它的方式……理解、消化,然后……进化出更麻烦的能力。”

仿佛是为了印证“瞬”的猜测,就在这时——

“呜——呜——呜——”

村外,黑风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阵凄厉的、非人非兽的、如同无数冤魂哭泣、又夹杂着算盘珠子疯狂拨动、债务契约被强行撕碎的诡异声响!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成千上万的怨魂,正从黑风山中涌出,朝着赵家村包围而来!

紧接着,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不祥暗红色的怨气阴云,从黑风山深处弥漫而出,迅速遮蔽了赵家村上方的天空。阳光被阻隔,温度骤降,明明是白天,却仿佛瞬间进入了阴冷的黄昏。

“来了!” 庙内三人(尸/灵)心中同时一凛。

“仙使!仙使!不好了!” 老村长连滚爬爬地冲进土地庙,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成句,“山……山那边!好多……好多鬼影!黑压压的!天也黑了!村子……村子被围住了!鸡鸭牲口都疯了一样乱叫,然后……然后就倒地死了!像是被……被抽干了魂儿!”

叶尘心中一震,果然!那怨灵集合体,不仅自己来了,还驱使、或者召唤、或者同化了黑风山中积年累月的阴魂怨鬼,形成了鬼潮!这绝非自然形成,定是那怨灵集合体吸收了“子器”碎片中部分“强制契约”、“驱使奴役”的规则后,演化出的新能力——将其他弱小阴魂,也视为可强制签订“债务契约”、进行驱使的“资源”!

“慌什么!” 叶尘强作镇定,用那嘶哑漏风的声音喝道,努力维持“仙使”的威严。他艰难地操控腐尸站起身,胸口那暗红“石心”似乎感应到外界的阴气与怨气,搏动略微加快,散发出一圈微不可查的暗红涟漪。“有吾等在,些许阴魂,何足道哉!召集村民,紧闭门户,以黑狗血、雄鸡冠血、童子尿混合,涂抹门窗!取铜镜、古钱、桃木等物,悬于屋檐!点燃所有火把,聚于村中空地!”

他飞快地吩咐着,这些都是他从之前看过的杂书、以及“信口”那点可怜的神道常识里拼凑出来的、对付普通阴魂的土办法,有没有用天知道,但至少能安抚村民,争取时间。

老村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应下,连滚爬爬地出去传令了。

“信口!” 叶尘意念沟通泥像,“你能感应到,外面那些阴魂的具体情况吗?那怨灵本体在何处?”

泥像微微震动,“信口”的意念带着凝重传来:“很多!非常多的阴魂!大部分只是最低级的游魂,浑浑噩噩,但被一股更强的怨念支配驱使。其中混杂着一些厉鬼级别的,怨气较重。最麻烦的是……小神感应到,至少有三股气息,堪比鬼卒,甚至接近鬼将!它们似乎被那怨灵集合体用某种‘契约’强行控制了,成了它的‘讨债鬼差’!那怨灵本体……藏在阴气最浓郁处,似乎在……在编织着什么!”

“鬼卒?鬼将?” 叶尘对这个世界的鬼物等级没有概念,但听“信口”的语气,绝对不好对付。“编织?它在编织什么?”

“像是在……用怨气和某种扭曲的规则,编织一张大网!” “信口”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悸,“一张笼罩整个村子,针对所有生灵的……‘债务罗网’!它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强行与整个村子建立‘债务联系’,然后……一次性收取‘利息’!”

“好家伙!” 一旁的“瞬”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尸体不用吸气),“这玩意儿学得真快!都学会‘批量放贷,强制收息’了!叶尘,你那套‘金融话术’,怕是给它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

叶尘也是心中一沉。这怨灵集合体的“学习”和“进化”能力,远超预期。它不再仅仅依靠本能的怨念和粗暴的吞噬,而是开始尝试利用规则,进行更高效、更“有组织”的掠夺!这绝对是吸收了“子器”碎片,又被自己那些“规则概念”冲击后的结果!

“不能让它把‘网’织成!” 叶尘咬牙道,胸口的暗红“石心”随着他心绪波动,搏动加快,一股冰冷的、带着强制索取意味的暗红能量,开始在他僵硬的尸身内流转。“一旦村子被它纳入‘债务罗网’,所有村民都会成为它的‘债务人’,生死操于其手!我们也会彻底暴露在它的规则之下!”

“可我们现在的状态……” “瞬”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苦笑。

“没得选!” 叶尘眼中幽光一闪,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海中形成,“信口,你留在这里,借助村民愿力和那点神纹雏形,尽可能稳固村子核心区域的‘存在’,干扰怨气侵蚀,给村民一点心理支撑!瞬,你和我……出去会会它!”

“就我们俩?这状态?” “瞬”愕然。

“不是硬拼!” 叶尘快速解释道,“是谈判!或者说……用新的‘债务条款’,去冲击、干扰它正在编织的‘债务罗网’!它现在有‘脑子’了,虽然混乱,但懂得利用规则。我们就跟它玩‘规则’!”

“你疯了?跟一个怨灵集合体玩金融规则?” “瞬”觉得叶尘是不是被胸口的“石心”影响了神智。

“不玩就得死!” 叶尘嘶哑道,意念沟通胸口“石心”,一丝冰冷、强制、但相对有序的暗红能量,在他指尖(腐烂的指尖)凝聚,化作一个极其微小、扭曲的、仿佛简化版借据的符文,“它现在用的,是学了我们一点皮毛、但又混杂了它自身混乱怨念的‘野路子高利贷规则’。我们用更‘正规’、更‘复杂’、但本质上更‘坑’的——‘次级债务衍生证券’ 和 ‘风险转移协议’ 的概念,去冲击它!让它算不过来!让它自身的规则冲突!”

“次级债务衍生证券?风险转移协议?” “瞬”听得一头雾水,但不明觉厉。

“没时间解释了!信口,准备好接应!瞬,掩护我,用你的时间之力,哪怕只能让我的动作快那么一瞬,或者让它的反应慢那么一瞬!”

说完,叶尘不再犹豫,操控着腐尸,迈着僵硬但坚定的步伐,朝着庙外、那被暗红怨气笼罩、鬼影幢幢的村口走去。胸口那暗红“石心”,随着他的决心,搏动得越发有力,散发出的暗红涟漪也明显了一些,竟将靠近的阴冷怨气排斥、消融了少许。

“瞬”的腐尸也艰难站起,仅剩的手臂抬起,那点紊乱的银灰色时间之力,如同风中残烛般,萦绕在指尖,准备随时给叶尘加持,或者干扰可能出现的攻击。

土地庙内,胸口画着神纹的泥像微微发光,“信口”拼尽全力,调动着刚刚恢复的一丝神性和村民的愿力,形成一层薄薄的、带着“债契有偿”微弱意念的无形屏障,勉强护住庙宇周围小片区域。

村口。

天空已被暗红怨气彻底遮蔽,如同扣上了一口倒扣的、不祥的锅。阴风怒号,卷起地上尘土,也带来了无数重叠的、充满痛苦的呓语。

“还我命来……”

“借了粮食,为何不还……”

“利息太高了,我还不起啊……”

“用你儿子的命抵债……”

“不够!还不够!子子孙孙,永世为奴……”

在凄厉的风声中,隐约还能听到算盘珠子疯狂拨动的脆响,以及契约纸张被强行撕碎的哗啦声,令人毛骨悚然。

村外的空地上、田野间、树林旁,影影绰绰,站满了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阴魂。有衣衫褴褛、面目模糊的游魂,有满身血污、戾气冲天的厉鬼,还有三个格外高大的身影,周身缠绕着凝实的黑气,眼中跳动着暗红的鬼火,手中似乎还拖着由怨气凝结的、虚幻的锁链和算盘——正是“信口”感应到的、堪比“鬼将”的、被怨灵集合体强行契约的“讨债鬼差”!

而在所有阴魂鬼物的上空,那最浓郁的暗红怨气中心,一个庞大、扭曲、由无数骸骨、怨念、以及暗红色扭曲符文线条组成的、模糊的、仿佛“巨型讨债鬼影”的轮廓,若隐若现。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用那两团燃烧着暗红火焰、仿佛能洞悉一切“欠债”本质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走出土地庙的叶尘。

一股庞大、阴冷、带着强制契约与无尽索取意念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叶尘那腐尸身躯,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胸口镶嵌的暗红“石心”也微微震颤,仿佛在兴奋,又仿佛在对抗。

“邪祟!” 叶尘强顶着那恐怖的威压,嘶哑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阴风的呼啸,“聚众围堵,强索债务,扰乱阴阳,此乃大罪! 速速退去,否则,天条煌煌,业火加身,让你等连鬼都做不成!” 他先声夺人,试图用“大义”和“天条”唬住对方——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世界有没有“天条”。

“吼——!”

回应他的,是怨灵集合体一声充满了嘲讽、贪婪与疯狂的咆哮。无数阴魂随之尖啸,声音刺耳欲聋。

“债……必须还……”

“你们……身上有……更高级的……债……”

“交出来……你们的债……规则……”

“还有……这个村子……所有人的……魂……都是利息……”

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意念,直接冲击叶尘的灵魂。这怨灵果然“聪明”了,不仅能驱使阴魂,还能进行这种粗糙的意念交流,直接索要他们身上的“高级债务规则”(指“虚空钱庄”烙印和“子器”碎片气息),以及整个村子的魂魄作为“利息”!

“荒谬!” 叶尘冷笑(虽然尸脸做不出表情,但意念传达出不屑),“无凭无据,强说欠债,此乃敲诈勒索! 吾等乃至高无上、地府追债特派员,专司阴阳债务,梳理因果!尔等邪祟,生前欠债不还,死后化为怨灵,不思悔改,竟敢伪冒债主,罪加一等!此村百姓,与你等有何因果?有何借据?有何契约?空口白牙,便想夺人性命,吸人魂魄,世间岂有此等道理!”

他一边厉声驳斥,一边暗中疯狂催动胸口的暗红“石心”,同时将灵魂深处“虚空钱庄”烙印的、那一丝丝冰冷、精确、代表着“正规债务流程” 的规则气息,以及自己作为“资深老赖”对“合同漏洞”、“无效债务认定”的深刻理解,混合着自己的魂力,凝聚在指尖那枚微小、扭曲的简化借据符文上。

“狡辩……” 怨灵集合体的意念传来,带着怒意和不耐烦,“力量……就是契约…… 弱者的命……就是抵押物……我……更强……所以……你们欠我…… 整个村子……都欠我……”

果然!这怨灵的“规则”逻辑,依旧是弱肉强食、力量即真理的野蛮版本,只是披上了一层“债务”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