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华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叶尘的意识温柔地包裹、吞没。他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重量，在一片纯净的光芒中飘荡，灵魂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和肉身的沉重伤势，在这光芒的浸润下，竟然得到了些许舒缓，虽然依旧严重，但至少不再恶化，意识也从濒临溃散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光芒渐散。
叶尘感觉自己脚踏实地，身下是冰凉而坚硬的触感。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狭小而粗糙的石室，而是一个极为广阔、恢弘的殿堂。
殿堂高不见顶，穹顶之上并非砖石，而是仿佛一片深邃的、缓缓旋转的星空，点点星辉洒落，却并不显得黑暗，反而将整个殿堂映照得朦胧而神秘。四周的墙壁是一种非金非玉的深灰色材质，光滑如镜，隐约可见无数繁复玄奥的、类似符文的暗金色纹路在墙壁内流淌，时隐时现，与之前石室墙壁上的纹路同源，但更加复杂，更加浩瀚，散发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殿堂极为空旷，一眼望不到边际，只有九根擎天巨柱，呈某种玄奥的方位分布，支撑着穹顶。巨柱同样呈深灰色，上面雕刻着难以辨认的古老图案，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岳，有先民祭祀，也有神魔征战的模糊影像，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在殿堂的最深处，九根巨柱环绕的中心，有一座三尺高的玉台。玉台通体由一种温润的、散发着淡淡月白色光晕的美玉雕成，台上空无一物，但玉台本身，却仿佛是整座殿堂的核心，所有的星光、纹路，似乎都在隐隐朝拜着它。
空气清新，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在其中缓缓流淌。这灵气不仅精纯磅礴，更带有一丝叶尘从未感受过的、仿佛能涤荡灵魂、滋养道基的奇异韵味。仅仅呼吸一口，便觉得精神一振，连灵魂的刺痛都减轻了一分。
“这里就是……传承殿？”叶尘心中震撼。这殿堂的规模和气象，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建筑，即便是青元城叶家的大殿，与之相比也如同茅屋之于皇宫。仅仅是身处其中，便能感受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敬畏。
他低头查看自身，依旧衣衫破烂，血迹斑斑，伤势沉重，但奇怪的是，原本侵入体内的阴寒鬼气，似乎被某种力量净化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顽固的残留。手中的下品灵石早已化为齑粉，而在此地浓郁灵气滋养下，他干涸的经脉竟开始自发地、缓慢地汲取灵气，恢复着微不可察的灵力。
“你来了。”
一个平和、温润，分不清男女老幼，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忽然在大殿中回荡。
叶尘悚然一惊，强撑着站起，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正是那座玉台。
只见玉台之上，月白色的光晕缓缓汇聚，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形光影。光影没有五官，没有衣着细节，只是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却散发着一种浩瀚、古老、中正平和，又带着一丝幽冥深邃的气息，与之前石室中宣告的声音同源。
“前辈是……”叶尘拱手，声音嘶哑而恭敬。能在这等地方显化，其身份不言而喻。
“吾乃此殿‘接引之灵’，亦可称‘传承之影’。”光影的声音平静无波，“奉古道之主的意志，接引通过‘寂灭路’、‘心镜’、‘因果擂台’三重试炼，明悟‘真我’，触及‘因果’的有缘者，授以古道初试。”
古道之主？叶尘心中震动。这幽冥古道，果然是有主之地，或者说，曾是有主之地。能设下如此恢弘试炼，留下如此传承的存在，其境界恐怕远超想象。
“晚辈叶尘，侥幸通过试炼，见过接引前辈。”叶尘姿态放得更低，同时心中念头急转。这“接引之灵”似乎并无恶意，反而像是某种程序或规则的体现。
“嗯。”光影微微颔首，似乎打量了叶尘一下，“根基尚可，魂力特异，因果缠身，幽冥在怀。能于筑基初期，在‘因果擂台’上，以‘真我’为凭，引动微末规则，了断对手道法联系，虽有取巧，亦见慧根与决绝。勉强可受初试。”
叶尘心中凛然，这光影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底细，连幽冥印记和因果道种似乎都未能完全瞒过。他不敢怠慢，恭敬道：“敢问前辈，何为古道初试？”
“古道传承，分三重。初试，测汝道心、悟性、根基，以及……与古道的缘法。”光影缓缓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通过初试，可得‘幽冥古道’基础传承，明前路，固根基。若无法通过，则抹去相关记忆，送出古道，永世不得再入。”
送出古道？叶尘心中一紧。他现在重伤在身，外面还有个白玉京虎视眈眈，若被送出古道，恐怕凶多吉少。但看这光影的语气，初试绝非易与。
“晚辈愿接受初试。”叶尘没有犹豫，沉声说道。事到如今，他已无退路。这古道传承，或许是他摆脱绝境、甚至更进一步的最大机缘。
“善。”光影似乎对叶尘的果断颇为满意，“初试有三关。第一关，问心。”
光影话音落下，也不见它有何动作，叶尘只觉得眼前景象骤变！
他发现自己不再身处宏伟大殿，而是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灰色雾气的虚空之中。雾气翻滚，演化出种种景象：
他看到了幼年时，在叶家，因天赋普通而备受冷眼，父母叹息，族人轻视；
他看到灵根测试大会上，自己那黯淡的三灵根，与叶天龙的耀眼双灵根形成的鲜明对比，周遭的嘲笑与失望；
他看到自己被叶天龙夺走机缘，灵根受损，修为停滞，在病榻上挣扎，无人问津；
他看到自己为了复仇，为了变强，不择手段，在血煞帮中沾染血腥，于险地中搏杀夺宝，眼神日渐冰冷；
他看到了苏雨薇清丽的面容，看到了她为自己争取资源，看到了她眼中偶尔闪过的复杂情愫，也看到了分别时她眼中的黯然；
他甚至看到了未来可能发生的景象：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手刃叶天龙，覆灭叶家，站在仇敌的尸体上，却感到无尽的空虚与迷茫；或者，自己修炼至高深境界，却发现前路已断，寿元将尽，于孤峰之上坐化，无人知晓……
一幅幅画面，或真实，或虚幻，或源自记忆，或源于恐惧与欲望，如同走马灯般在灰色雾气中流转，带着强烈的情绪冲击，直指叶尘内心最深处的软弱、恐惧、执着、欲望与迷茫。
“何为道心？”光影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缥缈而宏大，“是为一己私仇，不择手段？是为长生逍遥，漠视众生？是为力量权柄，迷失本我？亦或，另有他求？”
“直视汝心，明辨汝欲，坚定汝道。此乃问心之关。沉沦幻象，道心蒙尘，则试炼失败。勘破虚妄，明心见性，方为过关。”
叶尘置身于这无穷无尽的幻象冲击之中，灵魂伤势被牵动，意识阵阵恍惚。那些被埋藏的记忆，那些潜藏的恐惧与欲望，被无限放大，冲击着他的心神。尤其是“未来”可能出现的空虚、迷茫、道途断绝的景象，更是让他道心摇动。
“我的道心……是什么？”叶尘喃喃自语，眼神有过一瞬间的迷茫。为复仇？为长生？为力量？还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了在叶家备受冷眼时，心中那股不甘平庸的执念；
想起了灵根被夺时，那种绝望中迸发出的、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与反抗；
想起了在血煞帮挣扎求生时，对力量的渴望，对掌握自身命运的向往；
想起了领悟因果时，那种窥见天地至理的震撼与欣喜；
想起了在心镜中，直面“伪我”，明悟“真我”时的坚定与通透；
也想起了，在因果擂台上，绝境之中，以“真我”为凭，引动规则，喊出“我即是真”时的决绝与坦然。
复仇是动力，长生是向往，力量是保障。但这些，似乎都不是他道心的全部。
他的道，起于微末，源于不甘，行于荆棘，求于超脱。他要复仇，但不止于复仇；他求长生，但不愿孤寂长生；他渴望力量，但不为力量所役。他想要的，是挣脱一切枷锁，掌握自身命运，明悟天地因果，走出属于自己的、无悔的道途！这条路或许充满血腥与孤独，但每一步，都由他自己选择，每一步，都指向心中的“真实”与“超脱”！
“我的道心……”叶尘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他抬头，直视着虚空中变幻的幻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在这问心幻境中回荡：
“是于绝境中，不改其志；是于迷途中，不忘本心；是于红尘里，明辨因果；是于大道上，求索真我！”
“复仇是路，长生是果，力量是器，皆为我道途之风景，而非终点！”
“我之道心，便是——我即是我！纵前路荆棘，纵因果缠身，纵身死道消，亦无悔！亦无惧！”
话音落下，如同晨钟暮鼓，敲散了迷惘，震碎了虚妄。
那翻涌的灰色雾气，那无尽的幻象，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叶尘眼前一清，重新回到了那座恢弘的传承大殿，依旧站在原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他的道心，经历了一场洗礼，变得更加剔透，更加坚定。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涤荡干净，变得更加凝实，连伤势带来的刺痛感，都减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