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嫂子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桂花的香气仿佛透过屏幕传来,混合着故乡、童年、还有那些被时光沉淀的、无需言语的牵挂与期盼。这无声的提醒,比任何话语都更轻柔,也更沉重。
她关掉手机,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份实验预案。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上“王诚”的签名,字迹工整,力透纸背。良久,她拿起笔,在预案的扉页空白处,用她清秀的小楷,极轻地写下了两个字:“慎始。”
既是对项目的期许,似乎……也是对自己内心那悄然松动、却又必须慎之又慎的某种东西的告诫。
香港:重新校准的准星与漫长的窥视
香港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而专注,如同手术室观摩台。大屏幕上不再仅仅是闪烁的数据流和关系图谱,而是增加了数个实时窗口:一个是经过复杂算法处理的、对公开学术数据库及特定社交圈层关键词的舆情监控趋势图;另一个是模拟推演的“晨曦基金会”资源流动与决策路径模型;还有一个,是不断滚动更新的、对秦屿、程诺、苏晚意、周昊乃至囡囡近期公开及半公开活动的行为模式分析摘要。
格鲁伯的声音透过高质量的音响设备传来,清晰而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如同AI合成:“……渗透尝试A-3(针对秦屿的技术共鸣诱饵)初步反馈:目标表现出兴趣,但未脱离原有合作框架,所有进一步接触要求均被引导至基金会官方渠道。渗透尝试B-1(伪造高相关度预印本定向投放)监测结果:目标(王诚)已下载该文件,但系统记录显示其查阅时间碎片化,且未发现其在后续实验设计或讨论中直接引用该文件核心结论,怀疑其持有保留态度或已自行证伪……”
一名分析师补充:“我们的‘规则测试’提案——那份经过精心包装的海外合作意向书,已通过三层伪装渠道送达基金会公开邮箱。目前状态:已读,未回复。周昊系统的防火墙触发了异常来源标记,但未进行反向追踪,符合其稳健防御风格。”
“耐心。”格鲁伯吐出这个词,像是在对自己,也是对团队说,“他们搭建了一个结构良好的蜂巢,并且警惕性很高。强攻只会让洞口彻底封死。我们要做的是最耐心的观察者,记录每一只工蜂的飞行轨迹,分析蜂巢内部的温度、湿度、信息素流动……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小的应力点,或者等待蜂巢自身因为扩张、因为内部竞争、因为外部环境变化而产生的自然裂隙。”
他切换画面,展示出一份新的评估报告标题:《论“高尚目标”凝聚力在资源充沛情况下的可持续性及潜在疲劳点》。报告内容从社会心理学和组织行为学角度,分析了类似“晨曦”这种基于理念和身份认同凝聚的精英团体,在项目进展顺利、资源充裕的“顺境”下,可能逐渐暴露的隐患:个体贡献感的模糊、决策效率的官僚化倾向、对“纯粹性”自我要求带来的内耗、以及核心成员因长期高强度专注可能产生的心理倦怠。
“我们的新策略,不是制造危机,而是……细微地调节环境参数,或许可以加速某些自然过程的到来。”格鲁伯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调出几项新的行动草案,“继续以‘学术滋养’的名义,向秦屿、程诺输送那些真正前沿、但理解消化需要极大量精力的技术信息,消耗他们的认知带宽。在更外围的舆论场,通过可信度高的第三方渠道,开始极其缓慢地释放一些关于‘公益基金运作效率’、‘理想主义项目商业化转型困境’的讨论,不针对‘晨曦’,但营造一种相关的背景氛围。同时,寻找机会,在苏晚意或周昊可能关注的、更高层面的政策或产业论坛上,植入关于‘新型研发组织治理挑战’的议题,引发他们的深层思考,或许……能促使他们从内部主动调整结构,而那调整的过程,就是机会。”
他的目光投向屏幕中“王诚”那个依旧被重点标注、但已嵌入复杂网络中的节点。
“至于我们的‘灵感之源’……他正在享受前所未有的支持,但也背负着前所未有的期望和审视。继续用最精密的‘噪音’干扰他,用最诱人的‘捷径’迷惑他,但保持距离。我们要看看,在这样一片看似肥沃、实则暗藏无数细微扰动的土壤里,他这株被重新栽种的幼苗,是会长得更加坚韧遒劲,还是会在某种我们自己都未必能清晰预测的、综合性的压力下,暴露出新的、更本质的脆弱。”
他关掉了主屏幕,只留下一盏孤灯照亮桌前铺开的地图——那是一张以帝都为中心、辐射全球的、标注着无数隐形联系与能量流动的抽象图谱。
“狩猎从未结束,只是换了场地,换了武器,也换了……我们想要带走的猎物。现在,我们要的或许不再是一块鲜肉,而是……理解这片森林本身运行的密码。”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了窗外维多利亚港永不熄灭的、繁华而冷漠的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