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资本的反应。
王诚团队方向的“二次迭代”信息,同样被迅速捕捉。这一次,分析团队的反应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概率判定。
“从‘主动引导’转向‘被动耗散与缓冲’?”格鲁伯看着简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一个更狡猾、也可能更危险的方向。它承认了问题的复杂性,放弃了寻找‘银弹’,转而寻求一种系统性的、统计意义上的缓解策略。这在工程哲学上,更接近现实。”
分析师调出一份新的评估:“我们重新运行了模拟,将‘微陷阱耗散’效应作为边界条件加入。初步结果显示,如果这种效应足够显著且稳定,理论上确实可以降低枝晶尖端生长速度,增加沉积层的孔隙率,从而延缓短路发生。但关键问题依旧:1.如何量化‘足够显著’?需要材料具有非常特异且可控的纳米结构-性能关系。2.长期循环下,这种‘耗散’结构自身的疲劳、粉化、化学失效问题如何解决?3.引入如此复杂的异质界面,对电池整体能量密度、功率密度、成本的影响很可能是灾难性的。”
“也就是说,从纯粹的科学幻想,变成了一种极具挑战性的、也许能看到一点微光但实用化路径极其漫长的材料科学难题?”格鲁伯总结道。
“是的。这更像是一个优秀的博士或博士后研究课题,而不是一个能吸引风投的颠覆性技术原型。”分析师点头。
格鲁伯沉思片刻:“但目标的思维模式显示了适应性。他能从失败或瓶颈中快速汲取信息,进行方向调整。这种迭代能力本身是有价值的。继续监控,重点观察:第一,他们如何量化‘耗散效应’?会设计哪些巧妙的实验来证明?第二,团队内部对新方向的共识如何?秦屿和程诺是否完全跟进?第三,‘晨曦’系统对此的持续支持力度会否变化?苏晚意和周昊对这样一个更加‘偏基础’、‘偏长期’的方向,态度是否依旧?”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尝试接触一两位在‘多孔介质力学’或‘电化学-机械耦合’领域有建树的海外华裔学者,以学术交流的名义,不经意地将这个方向的某些‘有趣想法’(传递过去,听听他们的第一反应。这可以帮助我们更客观地评估其学术上的新颖性与可行性。”
资本依旧冷静,但审视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对“思维韧性”的衡量。他们不再急于判定生死,而是像观察一个特殊培养皿中的菌落,记录其适应环境、变异、寻找出路的过程。
实验室,又一个深夜。
新的实验方案和合成路线正在紧张制定。王诚埋首于文献和旧实验记录中,试图找到调控陶瓷“微陷阱”密度与性质的工艺钥匙。程诺的原位池设计图已经迭代到第三版,结构越发复杂精巧,像一件微型的科学仪器艺术品。秦屿的模拟则深入到了纳米尺度弹塑性变形与离子输运耦合的层面,计算量暴涨,他已经开始申请调用“晨曦”基金会协调的更多计算资源。
偶尔,在疲惫的间隙,三人会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块翡翠切片。在仪器指示灯的映照下,那道“愈合纹”时而显得狰狞,时而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朴素的智慧。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隐喻,而成了一个思考的锚点,提醒他们所要应对的,是同样存在于微观世界中的、关于能量、应力与结构的根本矛盾。
王诚有时候会想起关翡。送出这块石头的人,想必早已洞见了它可能引发的所有联想和争论。这是一种举重若轻的指导,将答案藏在问题里,将方向蕴于启示中,逼迫他们自己去看、去想、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