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翡消失的第七天,某种临界点被无声地跨越了。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指爪,在翡世庞大的躯体边缘抓挠,海关的拖延、行业仲裁的申诉、网络角落的污蔑、媒体含沙射影的评论。这些手段虽令人烦躁,却仍在商业与舆论博弈的常规范畴内。然而,当时间一天天流逝,那扇厚重之门依旧紧闭,一丝确凿的消息也无,空气中便开始弥漫起另一种更为原始、也更为危险的气息,那是掠食者嗅到巨兽虚弱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混合着贪婪与谨慎的低声呜咽。
率先越过无形界限的,是滇省玉雕行业协会下属的“诚信商户联盟”。这个松散的组织,平日里负责调解些小纠纷、组织些行业交流,能量有限。但就在这天上午,联盟的秘书长,一个常年对翡世“马首是瞻”的圆滑中年人,带着几位副会长,联名向主管单位提交了一份措辞“恳切”的报告。报告以“维护行业健康发展”为由,建议对“来源存疑、手续不全”的翡翠原石原料,在流入市场前实施“强制第三方公证评估”,并“暂时限制”其参与大型公盘交易。提议本身冠冕堂皇,但其剑锋所指,分明是卡在海关的那批翡世原石,以及翡世未来所有的进货渠道。这不再是小打小闹的申诉,而是试图在行业规则层面,竖起一道隔离墙。
几乎同时,风驰科技那边也传来了坏消息。原本对“星琙”全球招标保持沉默或观望的几家国内配套供应商,提供特种航天合金的“鑫泰材料”、研发卫星用微型陀螺仪的“天璇传感”、以及负责星上通信模块设计的“华讯微电子”不约而同地以“产能紧张”、“技术路线调整”、“需要重新评估项目风险”等理由,致函风驰,表示“无法按原定时间表保证供应或提供服务”。这些公司规模不大,但技术专精,是“星琙”供应链上难以快速替代的环节。他们的集体“犹豫”,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流,冻结了李钧团队本就紧张的推进节奏。背后是谁在施加压力,不言而喻。
更令人不安的迹象出现在金融市场。一家与程家关系尚可的股份制商业银行,其支行行长私下告知程叙言,总行风险控制部刚刚下发了一份“行业风险提示”,将“涉及敏感跨境贸易及前沿航天领域的民营企业”列为“重点观察对象”,相关新增授信审批“暂时冻结”。虽然程家与翡世的既有贷款尚未被催收,但这无疑是资金链可能被勒紧的第一个明确信号。
树影开始摇曳,猢狲们蠢蠢欲动。那些依附于翡世生态链生存的中小玉商、加工厂、乃至一些原本与风驰有合作意向的科创公司,开始以更公开的方式“重新考虑”合作关系。电话变得难以接通,约定的会面被各种借口推迟,原本热络的微信群里,关于翡世和风驰的话题被刻意回避,仿佛那是一个正在传染的瘟区。
压力如同不断增高的水银柱,从四面八方挤压着程家老宅和田文在边城的翡翠王国。程正弘稳坐书房,启动的“铁皮房”计划开始显现其防御韧性,家族的现金流和核心人脉网络被动员起来,构筑内环防线。但外层商业版图的动摇,尤其是翡翠原石这一核心命脉的持续失血,以及风驰“星琙”计划遭遇的精准狙击,依然在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元气,蚕食着信心。
边城,翡世总部大楼顶层,田文的办公室。
这里与帝都程家老宅的书房是截然不同的气象。没有古玩字画,没有紫檀沉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边城繁忙的口岸和远山轮廓。室内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金属与玻璃的线条分明,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卫星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注着翡世在骠北的矿脉、运输路线、特区关联产业,以及国内主要的销售网络节点。空气里弥漫着上好咖啡的焦苦味,混合着雪茄淡淡的烟气。
田文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他年近五十,身材并未发福,依旧保持着年轻时在部队养成的那种精悍体格。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微霜,面部线条如刀削斧劈,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此刻正盯着地图上被重点标记的、代表那批滞留原石的红色叉号,目光沉静,却像淬了火的钢。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雪茄,而是一把老式的、黄铜外壳的“都彭”打火机,机身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他无意识地一下下擦动砂轮,蹿起的火苗忽明忽暗,映亮他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纹。
桌上的加密电话响了。是程叙言。田文接起,没有寒暄。
“田哥,协会那份报告,看到了?”程叙言的声音透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嗯。”田文应了一声,语气平淡,“跳梁小丑。”
“不止他们。刚收到消息,揭阳和四会那边,我们几个长期合作的二级分销商,今天上午都‘恰好’接到了其他矿口代理商的‘诚意拜访’,条件开得很诱人。”程叙言语速加快,“还有,海关那边……有‘消息人士’透露,可能会对我们的货物启动‘反走私调查程序’,理由是核查玛漂矿区的开采许可是否完全符合骠国新修订的《矿业法》。这摆明了是要把案子往复杂里拖,往刑事上靠!”
“知道了。”田文的反应依旧简洁,仿佛在听天气预报。
“田哥,不能光‘知道了’啊!”程叙言有些急了,“父亲启动‘铁皮房’,是守势。但外面这些苍蝇老鼠,光靠守是赶不走的!他们现在觉得关翡不在,程家被绊住了手脚,翡世就是一块没主的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再这么下去,人心就真散了,市场信心垮了,银行抽贷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连锁反应起来,特区那边……”
“叙言。”田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程老让你给我打电话,就为说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程叙言的呼吸声稍微平复了些:“父亲让我问,田哥你怎么看?边城,你主事。”
田文转过身,目光从地图移向窗外。边城的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远处山峦叠嶂,沉默而坚硬。
“我的看法是,”田文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关翡不在,翡世的天,塌不了。但有些人,好像忘了这片天当初是怎么撑起来的,也忘了,撑天的不止关翡一根柱子。”
他顿了顿,打火机的火焰“嗤”地一声蹿起老高。
“既然有人忘了,那就帮他们想起来。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
电话那头,程叙言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声音压低:“田哥,你的意思是……”
“程老启动‘铁皮房’,是顾全大局,稳住基本盘,应对上面可能的大风浪。这没错。”田文道,“但外面这些杂鱼烂虾,还不配让程家亲自下场,脏了手。他们不是觉得翡世现在群龙无首,可以随意拿捏吗?好,我就让他们看看,翡世除了关翡,还有没有能说话、也能动手的人。”
“你要……动谁?”程叙言问得直接。
田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那个‘诚信商户联盟’的秘书长,姓罗对吧?罗永年。我记得他老家是腾冲的,最早在瑞丽摆地摊卖B货,后来靠仿制高档翡翠证书起家,十年前攀上了当时玉石管理局的一个副处长,洗白上岸,搞起了这个联盟。他小舅子在畹町口岸开物流公司,专走小额边贸,账目从来没清楚过,对吧?”
程叙言一惊:“田哥,你连这些都……”
“还有,跳得最欢、私下接触我们分销商的那家‘鑫隆矿业’,老板是潮汕人,姓陈。他背后是澳门的一个叠码仔,资金来历不明。去年他想入股玛漂矿区一个小矿洞,被老刀的人打断了腿,扔回了瑞丽。看来腿好了,记性还没好。”田文如数家珍,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程叙言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田文说的这些,有些连他都不甚清楚,或者虽然知道,但从未将这些分散的、看似不起眼的信息碎片,与当前的危机如此清晰地串联起来。
“田哥,你想怎么做?现在风口浪尖,动作太大,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