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是全部。”程正弘继续道,语气沉痛而坚决,“我们得到可靠情报,某个与我们在多个领域存在竞争和摩擦的域外大国,其情报机构正加紧与缅北某些反政府武装及地方势力的勾连,试图寻找新的切入点和杠杆,扰乱我边境安宁,破坏‘一带一路’在该地区的推进。第五特区,因其特殊性和影响力,已经成为他们重点渗透和拉拢的目标之一。”
他拿起那个文件袋:“这里面,是更详细的分析报告和情报摘要。我不在这里一一宣读。我只想说,敌人已经在行动,在用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方式,试探我们的底线,侵蚀我们的利益空间。我们在争论要不要给自己多准备一件可能不太顺手、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的‘工具’时,别人已经在磨刀霍霍,并且试图拆掉我们现有的篱笆!”
程正弘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关翡和第五特区,或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风驰的‘星琙’计划,或许充满了风险和不确定性。但他们是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是在我们可以影响和监管的范围内!他们的利益,与国家的边境稳定、经济发展、乃至未来产业竞争力,是绑定在一起的!打压他们,切割他们,等于自毁长城,将战略空间和未来可能性,拱手让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
他站起身,虽然年迈,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所以,我的态度很明确。第一,立即结束对关翡的非正式隔离审查,恢复其正常通讯,让他回去稳住特区大局。第二,对风驰‘星琙’计划,不是简单禁止或放行,而是由国家相关部门牵头,成立专项督导组,将其纳入国家商业航天与低空经济发展整体规划框架内,进行严格的合规审查、技术评估与风险管控,设定清晰的‘交通灯’规则。既充分发挥其创新活力,为国之所需进行探索,又确保核心技术、关键数据、和最终主导权,牢牢掌握在国家手中。第三,以此为契机,加快研究制定关于民营企业参与国家战略性、敏感性领域创新的指导原则和监管办法,既不能放任自流,也不能一管就死。”
他环视全场,最后说道:“这不仅仅是对关翡或风驰一家的处理意见,更是对我们如何应对新形势下复杂挑战、如何统筹发展与安全、如何激活全社会创新力量服务国家战略的一次重要抉择。我程正弘,以及我身后的程家,愿意为第五特区的长期稳定、为关翡个人的可控、为风驰‘星琙’计划在严格监管下的探索——作保!”
“作保”二字,重若千钧。这意味着,程家将自身的政治信誉和家族命运,与关翡和风驰的未来深度捆绑。如果将来关翡或风驰出了问题,程家将承担首要的连带责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程正弘这破釜沉舟的姿态和掷地有声的论证所震撼。
赵继邦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程正弘,又看了看那个绝密文件袋,手中的核桃早已停止转动。他知道,程正弘抛出的情报和做出的承诺,已经将争论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面。单纯的“安全风险”论,在“外部威胁紧迫”和“内部力量可用”的双重压力下,显得有些单薄和被动。
其他几位代表也陷入了更深的思索。程正弘描绘的图景——利用可控的民间力量进行前沿探索和战略补充,同时应对紧迫的外部挑战——无疑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尤其是当这种“民间力量”已经展现出相当的体量和影响力,并且其失控的代价(如边城停摆所示)可能比利用它的风险更大时。
漫长的沉默之后,那位军方李将军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程老的情报和判断,非常重要。外部威胁确实紧迫。但是,监管框架和‘交通灯’规则如何设定?由谁主导?确保可控的具体措施是什么?这些必须清晰、严密、可执行,不能留有任何模糊空间。否则,我仍然保留反对意见。”
这既是坚持,也是松动的信号——从“绝对反对”转向了“有条件审慎支持”。
会议的方向,开始发生微妙的偏转。
后续的讨论,开始聚焦于程正弘提出的“督导组”模式、监管框架的具体设计、技术红线的划定、以及如何平衡创新激励与风险约束等更为实操层面的问题。争论依然激烈,但火药味淡了许多,更多的是技术性、政策性的探讨。
圆桌会议从上午一直持续到日影西斜,中途仅短暂休会用了简餐。
当傍晚的山风再次吹过西山松林时,会议终于告一段落。没有形成最终决议,但达成了几项关键共识:立即解除对关翡的信息屏蔽和软禁状态,允许其有限度恢复通讯并准备汇报;责成相关部门联合成立筹备小组,在一周内拿出对风驰“星琙”计划进行“纳入监管框架评估”的具体方案;加强对第五特区及关联企业涉及敏感领域活动的常态化报备与核查机制;以及,对程正弘提及的外部威胁情报,进行最高级别的核实与评估。
这并非一方的大获全胜,而是激烈博弈后一个暂时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平衡。关翡和风驰获得了喘息之机,但头上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并未撤去,只是换成了更为复杂、也更为精细的“规则之网”。
程正弘在秘书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地下会议室。西山暮色苍茫,凉意袭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到一阵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知道,第一道,也是最险恶的一道关口,算是勉强过去了。但接下来的路,对于关翡,对于风驰,对于所有卷入其中的人,只会更加崎岖,更加需要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