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秋夜,有一种区别于外界任何地方的静。
这种静,并非万籁俱寂,而是被层层筛选、过滤后留下的,一种近乎实质的秩序感。风声被高墙与古树驯化,成为园林间低徊的韵律;偶尔经过的电瓶车,轮子碾过平整路面的沙沙声,也被距离和空间吸收得几近于无。灯光是精心设计过的,既保证必要区域纤毫毕现,又让大片区域沉入恰到好处的、令人心安的朦胧。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混合了松柏与菊科植物的冷香,偶尔,不知从哪座殿阁檐角逸出一缕极淡的沉香,旋即消散,仿佛只是错觉。
林怀民乘坐的黑色轿车,在通过了最后一道兼具物理与电子验证的岗哨后,无声地滑入一条两侧植有高大国槐的甬道。树影婆娑,在车灯照耀下投下变幻的光斑,又迅速被抛在身后。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外观质朴、仅有两层高的仿古建筑前。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与周边诸多建筑风格统一,并无特别显眼之处,唯有门楣上那方小小的、不带任何文字的匾额,以及门口两名如同融入阴影的警卫那雕塑般的姿态,无声诉说着此地的分量。
林怀民下车,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中山装领口,对警卫微微颔首。其中一名警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确认无误,随即侧身,厚重且隔音极佳的木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
门内是一条不长的走廊,灯光柔和,墙壁是吸音的米色软包,脚下是厚实的地毯。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林怀民在此稍停,深吸一口气,才伸手,以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三下。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但穿过厚重的门板,依然清晰可辨。
林怀民推门而入。
这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办公室”。首先感受到的是空间的尺度——开阔,挑高,却又因恰到好处的布局和器物摆放,丝毫不显空旷疏离。视线所及,最先抓住眼球的,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并非整齐划一的新书,更多的是线装古籍、厚实的专业卷宗、以及一些看似随意摆放的奇石、根雕、地球仪。书籍的脊背颜色深浅不一,有些甚至显露出频繁翻阅的磨损痕迹,沉淀着主人经年累月浸润其中的时光。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敦实、线条简洁的深色木质办公桌。桌上文件摆放得极为规整,一盏老式绿罩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映亮桌角一方温润的墨玉镇纸,以及笔架上数支型号不同的毛笔。空气中,墨香与一种极淡的、类似陈年纸张与檀木混合的气息缓缓流动。
办公桌后,一位身着深色夹克、鬓角微霜的长者正伏案批阅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他的面容带着常年操劳的痕迹,但眉眼开阔,目光沉静温和,望过来时,并无迫人威压,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这便是被外界称为“一号”的长者。
林怀民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走到办公桌侧后方约三步远的位置,肃然站定,目光自然下垂,落在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毯花纹上。
一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转向办公桌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液晶屏幕。屏幕此刻是暗的,像一块深邃的墨色玻璃。
“怀民同志,辛苦了。” 一号放下笔,声音平和,“情况都清楚了?”
“是,基本清楚。按您的指示,已经与关翡同志做了初步沟通,传达了组织的基本判断和态度。” 林怀民回答道,语速平稳,措辞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