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翡的失眠,始于回到特区的第三周。
起初,只是入睡比往常迟了些。他归咎于堆积的政务和脑海中不断推演的改革细节。特区管委会那间临时办公室的灯,常常亮至后半夜。李刚劝过几次,关翡总是摆摆手,目光仍钉在铺满桌面的分区头人档案和资源地图上。
后来,浅眠多梦。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帝都那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惨白的顶光无限放大,笼罩一切;有时是边城海关堆积如山的翡翠原石,覆盖着刺目的封条,在雨中腐烂;更多时候,是无数张模糊的脸,杨龙审视的、郑粟困惑的、王猛精明的、大小头人猜疑的、还有那些在工人聚居区、棚户区里茫然或渴望的眼睛层层叠叠,无声地包围着他,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声音,只有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压力。
他开始依赖浓茶和烟草。玛漂最先察觉到不对。某个深夜,她从浅睡中醒来,发现身侧空着,起身寻去,只见书房门缝泄出灯光。推门进去,关翡背对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特区地图前,指尖夹着的烟已燃成长长的灰烬,兀自未断。他站得笔直,肩背线条却透出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僵硬,仿佛一张拉满却不知箭在何方的弓。她唤了一声,他像是从极深的水底被惊醒,缓缓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目光却空洞地掠过她,半晌才聚焦。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想点事情。”
玛漂没有追问。她只是默默走过去,拿走他手中早已熄灭的烟蒂,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然后站在他身旁,握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她的手柔软温热,关翡的手指却僵硬得像铁钳,许久,才微微放松,反握住她。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地图前,听着窗外瓦城深夜稀疏的车声,谁也没再说话。玛漂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语言和体温能轻易熨平的。
李刚也发现了。关翡的指令变得更多、更细、有时甚至前后矛盾。他会突然要求复查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头人亲属的生意往来,会深夜来电询问边境某个哨卡换岗的精确时间,会对着王猛提交的“资源伙伴计划”初期试点名单反复修改,增减之间并无明确的逻辑,更像是一种焦灼下的反复确认。一次,李刚汇报完特区东线一条新勘探的、储量不大的铜矿脉情况,关翡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刚,如果……我是说如果,上面明天又来一道指令,要求彻底清查特区所有矿产资源,追溯每一笔交易,我们这套‘阳光化’的账本,能经得起查吗?还是说,反而成了别人手里的清单?”
李刚怔住。他跟随关翡多年,见过他面临枪口时的冷静,身处绝境时的悍勇,却从未见过他眼中流露出如此深重的不确定,甚至是一丝……隐藏极深的惊悸。那不像是在询问一个具体问题,更像是在拷问某种根本的安全感。
“关哥,”李刚斟酌着,试图用事实安抚,“咱们现在做的,正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审查。一步一步来,账目清晰,流程留痕,就算有瑕疵,也是在往合规的方向走。总比原来一团乱麻要好查,也更能说清楚。”
关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他出去。但李刚走到门口回头时,看见关翡又点了一支烟,目光重新投向地图,那背影在缭绕的青烟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孤寂与疲惫。
最先捅破那层纸的是刀老。
那日,关翡照例在午后前往“静园”,例行探望谭中正,也顺便讨教一些关于平衡头人利益的具体手腕。谈话间,谭中正咳嗽了几声,刀老便照例为他把脉。把完谭中正的,刀老那平静无波的目光转向关翡。
“关小子,手伸过来。”刀老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关翡一愣,笑道:“刀老,我没事,就是最近睡得少了点。”
刀老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常年摆弄草药、观察入微的眼睛,澄澈得仿佛能看透皮囊。关翡敛了笑,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左手腕递了过去。
刀老干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搭上关翡的腕脉。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诊脉的时间比给谭中正时长了许多。刀老闭着眼,眉头渐渐蹙起,不是凝重,而是一种仔细分辨的专注。谭中正也停下摇动的蒲扇,看了过来。
良久,刀老松开手,睁开眼,目光在关翡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脉象弦紧而数,如按琴弦,重按不减。左关尤甚,肝气郁结,横逆犯胃。寸脉浮取略滑,沉取却涩,心神不宁,思虑过度,阴血已有暗耗之象。”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你小子,表面看着还能撑,里头那根弦,快崩断了。忧思恐惧,郁结于心,再这么下去,不用外面来人,你自己就先把自己熬干了。”
一席话,说得关翡脸色微变。谭中正“嘿”了一声,重新摇起蒲扇,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早说他这次回来不对头,走路脚底都带着风,脑子里那根轴转得比水车还快。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关翡勉强扯了扯嘴角:“谭叔,刀老,没那么严重。就是事情多,千头万绪……”
“屁的千头万绪!”谭中正不客气地打断,“你当老子没管过事?第五特区刚立起来的时候,外面是缅军残部、各路山头、毒枭武装,里面是一盘散沙的溃兵、饥民、亡命徒,哪一天不是千头万绪,刀尖上跳舞?可那时候,你见我睡不着觉了吗?见我把自己逼成这副鬼样子了吗?”
他盯着关翡,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关翡,你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