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上西区。
莱拉站在新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这间公寓很小,统共不到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厨房是开放式的,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对面那栋老公寓的红砖墙。但这是她的。合同上签着她的名字,押金是她自己付的,下个月的租金已经准备好了,从那叠现金里。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家具是宜家最便宜的那几样:一张沙发床,一张小餐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锅碗瓢盆是从二手店淘来的,有划痕但还能用。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搬家那天从街角花店买来的,花了八美元,是她这辈子给自己买的第一盆植物。
她走到那盆绿萝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叶子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三天前,父母来过。
他们从新泽西开网约车过来的,开了两个小时。母亲一进门就红了眼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抱了很久。父亲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公寓,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看着厨房里那些整齐摆放的碗盘,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好。好。”
那天中午,莱拉做了四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一个汤,还有一道她专门学的叙利亚传统菜,虽然做得不太成功,但母亲吃得一滴不剩。
饭后,父亲坐在那张小小的沙发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说了一句:
“莱拉,爸爸对不起你。”
莱拉愣了一下。
父亲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
“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莱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你说什么呢。”
父亲摇了摇头。
“你是我们的女儿。应该是我和你妈养你,不是你自己……”
他没有说完。
莱拉握住他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开网约车开出来的。以前在大马士革,这双手握的是手术刀。
“爸,”她说,“我现在很好。”
她指着这间小小的公寓。
“你看,我有自己的地方了。面试也过了。下个月开始,我就是研究助理了。教授说,这个项目至少做一年,之后还可以继续读研究生。”
父亲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好。”
傍晚,他们走了。
莱拉站在窗前,看着那辆旧车消失在街角。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直回头看她,直到看不见。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咝咝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
那个姓田的男人。
那个凌晨,他躺在她身边,说的那些话。
“你还在地狱边上站着。我想帮你,站得稳一点。”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想起他。
但她就是想了。
他的眼睛。他说话时的语气。他看着她的那种目光。还有他离开时,放在书包里的那张名片。
她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名片。
名片很简单。白色的卡纸,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任何头衔,没有任何公司标识。
“文.田”。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