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豹活着的最后一段时间,都是赤豹守在他的身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所有人都只听得到他们的山洞中每天都能传来争吵声和打骂声——
“现在是冬季,没有草药,你吃了这个就不会痛了。”赤豹固执地把罂果膏放在风豹嘴边,“快乐的死总比疼死强吧。”
风豹背对着赤豹,“滚。”
赤豹也不恼就坐在床边,看着风豹发炎快要烂掉的腿。
“我帮你把腿砍掉吧。”赤豹看着风豹的腿,“砍掉或许还能活……”
“赤豹。”风豹打断赤豹的话,“闭嘴。”
赤豹叹了口气,他坐在一边,想了许久又拿起一块肉,“那吃点肉吗?”
风豹长叹了口气,他精神已经不太好了,眼睛不对焦地转向赤豹的方向,“小赤,你不是要把所有弱者都赶出部落吗?我也是你眼中的弱者,年纪大、受了伤,合该死掉,为什么还要每天来找我呢?”
赤豹放下肉,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你是首领,赶你走会失去他们的支持。”
风豹轻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风豹叹了口气。
如果是其他季节受伤,风豹或许在草药充足的情况下缓一缓,可现在是冬季,只有一些他们曾经囤着过冬的草药。
这些草药数量不够,根本无法治好风豹。
与其浪费不如不治了,等着这具身体熬到熬不下去就好。
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失是一种钝痛,风豹能清晰地感觉到热量正从那条溃烂的腿开始,一丝丝抽离身体,寒意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连心脏的跳动都显得费力。
山洞里很静,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雪,也能听见身边赤豹压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许久,赤豹的声音响起,语调平静,“后悔吗?”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没有事件没有时间没有主语,但风豹还是很利落地应了一句。
“不后悔。”风豹伸出手,向赤豹摊开手心,似乎是想抓赤豹的手。
赤豹看了一眼风豹的手心,默默把肉放进风豹手中,“赤豹。”
风豹看着手里新鲜又柔软的肉,咧嘴笑起来,“我对于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不后悔,收留那些兽人,不赶走老弱病残,包括收留你。”他捏了捏手里的肉,“救你这件事是最不后悔的事。”
这句算得上温馨的剖白却惹恼了赤豹,他站起来将手中的兽皮袋扔在地上,怒视着风豹,“如果没有救我,或许这个部落不会那么乱,都快死了你还不肯承认善良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吗!”
他有些暴怒,俯下身抓住风豹的衣领,“如果没有收留这些没用的兽人,你可以捕到更多的食物,月姨在生辛果时就不会那么辛苦,她不会生病,辛果也不会生病,你们不必为了冬天的食物犯难冒险。不被这些人拖累,月姨就不会死,你们可以幸福的一直到老!”
“而不是像现在,你他爹的只能躺在床上!像他爹的一个被咬烂的烂猪一样,在这里等死!”
赤豹双眼通红的抓着风豹的领子,“连月姨的死你都不后悔吗!风豹!”
风豹躺在床上看着赤豹,目光温柔地上上下下打量了赤豹一阵子,突然抬手按住了赤豹的后脑勺,将赤豹按进了怀里。
“赤赤,死亡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怎么活,活成什么样才重要。”风豹抚摸着赤豹的后脑勺,“当年你父母妹妹的死,错的是你叔叔没有良心。阿月的死,错的是我没有好好保护她。我的死,错的是我上了年纪,这具身体已经不顶用了。”
“别总想着如果当初没有怎么做,我们会活成什么样。如果的事情太多了,这么想下去我们永远都不会开心的。”风豹轻叹了一声,“以往是我没有耐心好好跟你说,现在我快要死了,你总该听一听。”
风豹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压着赤豹的手力气并不大。
因此赤豹只僵着身体呆了一会儿,才退出风豹的怀抱,他看着风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不会以为现在对我温柔一点,就能改变什么吧?”
风豹缓缓摇摇头,“我只是想,你别怪自己,别那么难过。”
赤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大笑了一声,“我看你是病糊涂了。”
“就当是我病糊涂了吧。”风豹有些卸力地躺着,声音越发小了,“你恨的不过是当初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恨的是自己的软弱,所以杀死我们,就像杀死自己的软弱。”
“可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就像你当初什么都没错一样。”风豹闭上眼,说完就精神有些不太好地睡了过去。
赤豹站在榻边,想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气,“你以为用这种感情就能打动我吗?抱歉啊风豹叔,我已经长大了,这种方法不好用了。”
已经昏睡的风豹没能回应赤豹,只缩在兽皮里睡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风豹清醒的时间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在发烧说胡话,叫着阿月的名字,疼得很了会侧着身体哭,再没有往日叱咤风云的样子。
赤豹搜过风豹的住处和身上,都没找到豹石,便每天坐在风豹身边,在风豹每次犯迷糊的时候给风豹喂点罂粟膏。
罂粟膏能镇痛,也能让人产生幻觉,因此后来的几天,风豹总是咧着嘴笑,对着虚空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