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言,你说说,爸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高,却绷着一根清晰的弦,是强压着某种情绪才有的调子,“淑兰去了沪市,在跟亲家商量时宴订婚宴的细节。我才是时宴的妈妈,这种事情,难道不该先问过我?”
她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只绒布靠枕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没看丈夫,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壁炉上,仿佛那冰冷的石材能给她的话增加一点重量和依据。
谢谨言合上手里看了一半的书,摘下眼镜,用指腹缓慢地揉了揉眉心。
妻子语调里的委屈和那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都听懂了。
老爷子这一步棋,走得是有些不甚周全,或者说,是太周全了——周全到直接越过了他们这对在京的父母。
他看得通透,老爷子大约是觉得女儿办事爽利,又常在沪市走动,人脉场面都熟,办起来事半功倍;或许,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是觉得淑兰出面,更能代表谢家的整体姿态,少些媳妇娘家可能有的细微计较。
尤其是,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在这些方面,她的确是不如谢谨悦。
真要是让她去操办订婚宴,估计谢家和温家的长辈,不会有一个满意的!
但这些话,此刻万万不能摊开来讲。
谢谨言抬眼看向妻子。
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有些紧,嘴唇抿着。
他知道,那不舒服的根子不在‘谁去跑腿’,而在‘谁被认可’。
那是母亲的地位未被尊重的失落,是身为谢家儿媳却似乎总隔着一层的隐痛。
自从老爷子宣布让谢谨悦来负责小九的订婚宴开始,妻子就明显情绪不对,这一次,应该是终于被季淑兰的举动给引爆了。
但其实,季淑兰做的也没错,毕竟谢家已经放出话去,是由谢谨悦来负责订婚事宜的,那么季淑兰找她商议,再合理不过。
谢谨言放下手,声音是惯常的平稳温和,带着一点安抚的刻意放缓。
“你别多想。爸这么安排,估计也是考虑实际情况。咱们人都在京市,沪市那边的事情,来回沟通确实不方便。淑兰离得近,走动起来也便利。”
他避开了所有关于资格、信任、亲疏的潜在雷区,只把原因归结到最客观、最无可指摘的地理距离上。
这个理由像一层柔软的缓冲垫,不够深入,却足够安全。
他不能点破那层窗户纸,点破了,妻子的不痛快就不会仅仅停留在抱怨,而可能转化为对老爷子、甚至对淑兰难以消解的芥蒂。
家庭的和睦,有时候就需要这样一点“不去说透”的智慧。
李爱华听了,没立刻接话。
客厅里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
丈夫的理由听起来合理,却像一杯温水,浇不灭她心头那簇小小的、灼人的火苗。
她知道他有话没说完,知道他总是这样,把复杂的事情用最平和的理由包裹起来。
可这平和,此刻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