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玄历1873年初秋,航行第一百八十日。
天傀渡船正航行在星辰沙漠最荒凉、最死寂的腹地区域。若从万丈高空俯瞰,这艘长达三百丈、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灵纹的巨型渡船,不过是沙海中一粒移动的微尘,渺小而孤独。
但此刻,这粒微尘正驶向一片连沙族人都闻之色变的绝险之地——沙玄谷。
慕容青站在上层观景舱的琉璃窗前,眉头微蹙地望着窗外景象。
天色昏黄。
不是寻常沙漠午后的那种金灿灿的明亮,而是一种仿佛整个天空都被掺入了铁锈与血污的、令人窒息的暗黄色。阳光穿透这层浑浊的天幕,变得黯淡而扭曲,在地面投下诡谲变形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有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喘息。
更诡异的是风声。
渡船航行时本应有规律的气流呼啸声,但此刻传入耳中的,却是某种混杂在罡风中的、若有若无的凄厉嘶吼。那声音时高时低,时而如野兽垂死挣扎,时而如婴孩夜半啼哭,时而又如千万人同时发出的绝望哀嚎。即便隔着渡船厚重的舱壁与数层防护阵法,依旧能清晰地钻进耳膜,直透心底。
“沙玄谷的‘怨魂罡风’……”
慕容青低声自语,右手下意识按在胸前。
那里,玄黄塔紧贴肌肤,塔身传来比以往更加清晰的温热感——不是昨夜吸收月华后的那种温和暖意,而是一种带着警示意味的、如同脉搏加速般的悸动。
塔在示警。
这沙玄谷中,有危险。而且是连玄黄塔都为之警惕的危险。
她想起沙族典籍中关于此地的记载:
“沙玄谷,星辰沙漠三大绝地之一。原为沙妖族圣地,黑鳞魔龙诞生之地。三百万年前封印之战,二十八位化神于此血战魔龙,尸骨堆积成山,鲜血染红沙土。战后,此地怨气凝聚不散,罡风中夹杂战死者残魂嘶吼,寻常修士入内,不消半日便心神崩溃,化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更深处,有黑鳞魔龙残留的‘邪神之力’污染,滋生各种诡异邪物。沙妖族战败后遁入谷中,凭借血脉中对邪神之力的亲和,在此苟延残喘,日渐堕落……”
正思忖间,渡船内部忽然响起急促而低沉的钟鸣。
“铛——铛——铛——”
三短一长,重复三次。
战斗预警!
慕容青瞳孔微缩。这是天傀渡船航行至今,第一次响起最高级别的战斗预警钟声!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走廊外传来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弟子们压抑的惊呼与询问:
“怎么回事?”
“战斗预警?有敌袭?”
“快!各就各位!阵法师到防护阵法节点!战斗弟子到甲板集合!”
整艘渡船瞬间从平日的航行状态,转入紧张的临战戒备。
慕容青迅速换上那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将长发束起,面上覆好面纱。临出门前,她特意检查了腰间储物袋——里面装着这几日炼制的大量疗伤丹药与避毒符箓。而真正的玄黄塔与重要物品,依旧贴身藏在胸前内甲中。
推开舱门,走廊里已是人影攒动。
大部分弟子脸上都带着紧张与茫然——航行一百八十日,虽然经历过沙暴、遭遇过夜袭、见证过内部争斗,但真正的、来自外部的、需要全员戒备的敌袭,这还是第一次。
“慕容客卿!”
一名外务派执事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宋长老有令,所有客卿与内门弟子即刻前往中层战术室集合,等待进一步指令。”
慕容青点头,跟着人流走向升降梯。
途中,她看见柳翠正被两名内守派女弟子护在中间,匆匆赶往阵法核心区。小姑娘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唇,但眼中并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坚毅。经过慕容青身边时,柳翠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被同门拉着快步离开了。
慕容青心中微动。
柳翠身具阴阳灵根,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她此刻的神情,显然不仅仅是紧张,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升降梯缓缓下降。
透过梯厢侧壁的透明晶窗,可以看见渡船外部的景象越来越清晰——那片昏黄的天幕越来越近,罡风中的凄厉嘶吼也越来越响。更远处,沙玄谷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那是一片被两座高达千丈的黑色沙山夹峙的巨大峡谷,谷口宽达数十里,内部幽深不知几许,谷中翻滚着暗红色的雾气,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嘎——!!!”
就在渡船距离沙玄谷谷口还有三十里时,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嘶鸣,忽然从谷中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同于罡风中的怨魂嘶吼,而是一种更加鲜活、更加狂暴、带着赤裸裸杀意的禽类鸣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一百声,第一千声……
无数嘶鸣汇聚成铺天盖地的声浪,从沙玄谷中冲天而起!
“了望哨报告!”
渡船主控舱内,传令弟子嘶哑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响彻全船:“沙玄谷中升起大量不明飞行物!数量……数量超过三百!呈扇形包围阵型,正快速接近!”
“影像传输!”
玄澧真人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其中已带上一丝凝重。
主控舱前方的巨大水晶幕墙上,光影闪烁,迅速呈现出了望哨以“千里镜”捕捉到的画面——
那是鸟。
或者说,是某种形似巨鹰、却更加狰狞可怖的飞行生物。
它们翼展超过三丈,通体覆盖着沙黄色的羽毛,但羽毛边缘却泛着金属般的暗沉光泽。头部没有喙,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布满细密獠牙的血盆大口,口中滴落着粘稠的黑色唾液,唾液触及空气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不是禽类的圆瞳,而是如同爬行动物般的竖瞳,瞳孔深处燃烧着两团暗红色的邪火。
这些怪鸟的背上,都骑着“人”。
或者说,是近似人形的生物。
它们有着与人类相似的四肢与躯干,但皮肤却覆盖着细密的、颜色各异的鳞片——土黄、暗红、深褐、乃至少数边缘泛着暗金。它们的头颅更加接近蜥蜴或蛇类,嘴巴可以咧开到耳根,露出交错如锯齿的尖牙。手中握着各种粗糙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武器:骨矛、石斧、毒刺鞭,以及一些完全由沙土凝聚、表面流淌着暗红符文的奇异法器。
“沙妖族……”
战术室内,一名见识较广的内门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典籍记载,沙妖族战败后遁入沙玄谷,与谷中受邪神之力污染的‘沙鹫’共生,组建了‘沙鹫骑兵’……就是这些!”
画面中,三百余骑沙鹫骑兵已完全冲出峡谷,在昏黄天幕下展开成一张巨大的包围网。它们飞行轨迹诡谲多变,时而如群鸦乱舞,时而如雁阵齐飞,显然经过长期训练,配合默契。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支骑兵队伍中央,簇拥着三头格外庞大的沙鹫。
这三头沙鹫翼展超过五丈,通体羽毛呈暗红色,仿佛浸透了凝固的血液。它们背上的骑手也与其他沙妖族截然不同——鳞片更加厚重,颜色更加深沉,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焰,那是邪神之力污染后形成的“妖煞”。
尤其是居中那头沙鹫背上的骑手。
它身形比其他沙妖族高出整整一头,鳞片是纯粹的暗金色,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它手中没有武器,只握着一根由某种巨兽脊椎骨打磨而成的权杖,杖头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蠕动变化的暗红色晶石——那是高度浓缩的邪神之力结晶,仅仅隔着画面观看,都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暴戾与疯狂。
“灵神境……”
玄澧真人盯着画面中那个暗金色鳞片的沙妖族,缓缓吐出三个字。
战术室内一片死寂。
灵神境!
在化神大能几乎不现世的玄灵界,灵神境已是行走世间的顶尖战力。整个天元宗,灵神境强者也不过一掌之数。而眼前这支沙妖族部队中,竟然就有一位灵神境的首领,外加两位灵婴巅峰的副手!
“它们想做什么?”一名长老沉声道,“拦截渡船?就凭这三百骑?”
“恐怕不止。”另一名长老摇头,“沙玄谷是它们的老巢,谷中地形复杂,邪气弥漫,谁知道还藏着多少埋伏?”
正说话间,画面中,那位暗金色鳞片的沙妖族首领,忽然抬起了手中的骨杖。
它张开布满尖牙的嘴,发出一串嘶哑、扭曲、却异常清晰的通用语——那是通过某种扩音法术加持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般刺耳,却清晰地传遍了方圆十里空域,甚至穿透了渡船的防护阵法,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天元宗的人族修士……停下你们的铁鸟。”
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与挑衅。
渡船主控舱内,玄澧真人眉头紧锁,示意传令弟子接通外部扩音阵法。
“本座天元宗外门大长老玄澧。”他的声音通过阵法传出,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沙玄谷乃星辰沙漠险地,我宗渡船途经此地,只为借道前往瘴气沙谷,无意冒犯贵族领地。还请贵族行个方便,让开航路。”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点明了“借道”而非“入侵”的立场。
然而沙妖族首领闻言,却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
“借道?哈哈哈……说得轻巧!”
它骨杖一挥,指向渡船:“这片天空,这片沙漠,自古以来就是我沙妖族的领地!你们这些外来的人族虫子,乘坐着这只丑陋的铁鸟,大摇大摆地从我们头顶飞过……问过我们同意了吗?”
它的竖瞳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想过去?可以。留下‘过路财货’——你们船上三分之一的货物,外加……所有女修与孩童,作为献给‘圣主’的祭品!”
“放肆!”
玄澧真人尚未回应,渡船上已响起数道怒喝。
交出货物已是欺人太甚,竟还要交出女修与孩童作为祭品?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挑衅!
“长老,跟这些妖孽废什么话!”一名外务派灵婴长老怒道,“它们分明就是来劫掠的!直接打过去!”
“不可冲动。”玄澧真人抬手制止,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沙妖族此举,很不寻常。
若是寻常劫掠,大可埋伏偷袭,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现身喊话?而且提出的条件如此苛刻,根本不像谈判,更像是……故意激怒?
它们在拖延时间?
还是说……另有图谋?
玄澧真人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依旧平静:“贵族的要求,恕我宗无法答应。若贵族执意阻拦,那我等只好……”
他话未说完,沙妖族首领已不耐烦地打断: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它骨杖高高举起,杖顶那颗暗红色晶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儿郎们——!”
嘶哑的咆哮响彻天际:
“撕碎这只铁鸟!把里面的人族虫子,全都拖出来献给圣主!”
“吼——!!!”
三百沙鹫骑兵齐声嘶吼,声音中混杂着狂热的战意与扭曲的信仰。
下一瞬,攻击如暴雨般降临!
最先袭来的,是漫天骨矛。
那些由不知名巨兽骨骼打磨而成的长矛,在沙妖族骑兵投掷出的瞬间,表面便浮现出暗红色的邪异符文。符文亮起,骨矛速度暴增,化作一道道血色流光,铺天盖地地射向渡船!
“嗖嗖嗖嗖——!!!”
破空声尖锐如鬼哭。
紧随其后的,是毒沙。
数十名沙妖族骑兵从腰间皮袋中抓出大把大把的暗绿色沙粒,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沙粒向前一撒。沙粒离手的瞬间,骤然膨胀、分化,化作一片笼罩百丈方圆的毒沙风暴!风暴中每一粒沙都蕴含着腐蚀灵力、侵蚀肉身的剧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哀鸣!
骨矛如雨,毒沙如雾。
三百沙鹫骑兵的第一波攻击,便将渡船前方所有闪避空间彻底封锁!
“防护阵法全功率运转!”
玄澧真人的命令在第一时间下达。
“嗡——!!!”
渡船表面,那层半透明的淡蓝色防护光罩骤然亮起,颜色从淡蓝转为深蓝,又从深蓝转为近乎实质的暗金色!船身三百六十个阵法节点同时喷吐出磅礴的灵力,在船体周围构筑起三层重叠的防护屏障——
最外层是“流风屏障”,以高速旋转的气流偏转物理攻击;
中间层是“五行灵盾”,以五行相生之力化解能量冲击;
最内层是“金刚护壁”,以纯粹的金灵之力硬抗一切穿透性伤害。
这是天傀渡船的最高级别防护状态,足以抵挡灵神境强者的全力一击!
然而,沙妖族这第一波攻击的威力,依旧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噗噗噗噗——!!!”
最先接触的骨矛撞击在流风屏障上,大部分被高速气流带偏,斜斜滑开。但仍有近百根骨矛表面的暗红符文骤然炸裂,爆发出一股诡异的“破法”之力,硬生生撕裂气流,狠狠扎进五行灵盾!
“咔嚓……咔嚓……”
灵盾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毒沙风暴席卷而至。
暗绿色的沙粒附着在灵盾表面,发出密集如炒豆般的“噼啪”爆鸣。每一粒沙炸开,都会释放出一小团腐蚀性极强的毒雾,毒雾彼此连接、蔓延,迅速在灵盾表面侵蚀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焦黑斑痕。
“五行灵盾受损百分之十七!”
“流风屏障运转过载,节点三、节点七、节点十五出现灵力滞涩!”
主控舱内,阵法师急促的汇报声接连响起。
玄澧真人脸色凝重。
这才第一波攻击,渡船的防护就已出现明显损耗。若是持续下去……
“反击!”他沉声下令,“所有晶翼炮台,锁定沙鹫骑兵最密集区域,齐射!”
“甲板战斗弟子,结‘天元剑阵’,准备近战接敌!”
命令迅速传递。
渡船两侧,十八对晶翼的翼根处,缓缓探出一根根粗如水桶的金属炮管。炮管表面刻满了复杂的聚灵与压缩符文,此刻正疯狂吸纳着渡船动力舱输送来的磅礴灵力,炮口逐渐亮起刺目的白光。
“放!”
“轰轰轰轰轰——!!!”
十八道直径尺许的纯白光柱,从炮口喷薄而出,如同天神掷下的雷霆之矛,狠狠贯入沙鹫骑兵阵型最密集的区域!
这是天傀渡船的标准配置武器——“破灵晶炮”,以高度压缩的纯净灵力为弹药,专破各类护体罡气与妖煞防御,对灵婴境以下修士有致命威胁。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出刺鼻的焦糊味。
首当其冲的二十余骑沙鹫骑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炽白光柱中化作飞灰——坐骑沙鹫的羽毛、血肉、骨骼,骑兵身上的鳞片、武器、躯体,全都在瞬间气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沙妖族骑兵的反应极快。
在晶炮发射的瞬间,剩余骑兵已迅速散开,阵型从密集转为松散。同时,它们座下的沙鹫齐齐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大团大团的暗黄色沙尘。沙尘在空中迅速凝聚,化作一面面厚实的沙土护盾,挡在光柱前方。
“噗噗噗……”
光柱击中沙盾,爆发出沉闷的轰鸣。
沙盾不断被气化、蒸发,但新的沙尘又源源不断地从沙鹫口中喷出,补充损耗。十八道光柱,最终只击穿了七面沙盾,消灭了不到四十骑骑兵,便被后续层层叠叠的沙盾彻底消耗殆尽。
“这些畜生的配合……”一名长老咬牙。
沙妖族骑兵显然对渡船的攻击模式有所了解,应对得有条不紊。
而更糟糕的是,那三头暗红色沙鹫背上的高阶沙妖,此刻终于出手了。
左右两骑灵婴巅峰的副手,同时举起手中的骨制长弓。弓弦拉开,没有箭矢,但它们周身的妖煞却疯狂涌入弓身,在弓弦上凝聚成两支完全由暗红色邪力构成的箭矢。
箭矢成型瞬间,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腐化。
“嗖!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