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仁堂坐落在青州市老城区的巷尾,青瓦白墙,木窗雕花,门口两株老槐树遮天蔽日,风一吹,槐花香便飘满整条街巷。岐大夫年近花甲,须发半白,眉目温润,一手中医诊脉的功夫在方圆百里传得神乎其神,不管是城里的达官贵人,还是乡下的寻常百姓,但凡身子骨出了毛病,都爱往岐仁堂跑,信的就是岐大夫辨证精准、用药如神的本事。
这日恰逢周末,岐仁堂里不算拥挤,只有三两个街坊在抓药、问诊,岐大夫正坐在堂内的梨木诊桌后,翻看一卷泛黄的古医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嘴里低声念叨着《黄帝内经》里“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脾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的古训,神情专注。
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焦急的呼喊:“岐大夫!岐大夫!您快救救我家孩子!”
话音未落,一对中年夫妇搀扶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进来。少年身形高挑,却瘦得脱了形,肩膀微微佝偻着,面色蜡黄发暗,嘴唇没有半分血色,一双眼睛本该是少年人该有的清亮灵动,此刻却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刚跨进岐仁堂的门槛,就忍不住扶着门框喘了几口粗气,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胸口,眉头紧紧皱成一团,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难受。
妇人穿着一身朴素的棉布衣裳,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眼眶通红,一见到岐大夫,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拉着岐大夫的手哽咽道:“岐大夫,您快看看我家小宇,这孩子都快半个月睡不着觉了,天天晚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说心里慌得厉害,跳得跟敲鼓似的,有时候还莫名害怕,稍微动一动就出一身虚汗,最奇怪的是,这大春天的,他还总喊冷,裹着厚外套都嫌凉,我们带他去了好几家大医院,抽血、拍片、做心电图,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医生都说各项指标都好好的,没毛病,就让回家休息,可孩子难受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心都快碎了!”
一旁的男人也是满脸愁容,搓着手叹气:“岐大夫,不瞒您说,小宇今年上初三,正是要中考的节骨眼,学校里抓得紧,孩子自己也好强,天天熬夜刷题,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我们看着心疼,让他歇一歇,他还说不拼就考不上好高中,我们也没办法,谁知道就熬成了这样……现在别说读书了,连坐一会儿都喊心慌,我们实在是没辙了,听街坊说您医术高明,特意赶来求您给看看!”
岐大夫闻言,放下手中的医书,起身示意少年坐到诊桌前的木凳上,语气平和地安抚道:“你们先别慌,孩子这毛病,不是什么疑难怪症,中医里早有记载,我先给孩子把把脉,慢慢说。”
少年小宇怯生生地坐下,双手放在诊垫上,指尖冰凉,刚一碰到岐大夫的手指,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细若游丝:“岐爷爷,我晚上一闭眼就心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还怕黑,有时候心跳得特别厉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身上冷得厉害,就算盖两床被子,脚也是冰的,白天上课坐不住,稍微翻两页书就觉得累,出的汗都是凉的……”
岐大夫指尖轻轻搭在少年的手腕上,闭目凝神,三指分候寸关尺,脉象轻取即得,重按稍减,缓而无力,心脉细弱,脾脉虚迟,沉取还带一丝寒象。片刻后,岐大夫松开手,又看了看少年的舌苔,舌淡苔薄白,边有齿痕,再结合少年的面色、身形和症状,心中已然了然。
他抬眼看向焦急的夫妇二人,缓缓开口,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孩子这毛病,根源不在五脏六腑有实邪,全是用心太过、思虑伤脾闹的,正应了《黄帝内经》里‘思则心有所存,神有所归,正气留而不行,故气结矣’,还有李东垣《脾胃论》中‘脾胃内伤,百病由生’的道理,你们听我细细说。”
“孩子正值少年,本应是阳气升发、气血充盈的时候,可他天天熬夜苦读,殚精竭虑,心思全扑在书本上,过度思虑,最先伤的就是心脾两脏。心主神明,藏神养血,思虑太过,心血暗耗,神明失养,就会出现彻夜难眠、心慌惊悸、心中怔忡——也就是孩子说的心跳得厉害、莫名害怕;脾主运化,生气血,升清阳,思虑伤脾,脾的运化功能失常,气血生化无源,四肢百骸得不到濡养,就会身形高瘦、面色萎黄、神疲乏力,稍微一动就出虚汗,这是《难经》里说的‘气虚则腠理不固,自汗出’。”
“最关键的是,孩子还有恶寒怕冷的症状,这可不是普通的受凉,而是脾阳不足之证。脾为中土,升发清阳,温煦四肢,思虑伤脾,脾阳受损,清阳不升,无法温养肌表四肢,所以孩子即便天暖也觉寒冷,手脚冰凉,这是虚证之寒,而非外感风寒之实寒,这一点,是诊治的关键,万万不可忽视。”
夫妇二人听得目瞪口呆,原本以为孩子是得了什么查不出来的大病,没想到岐大夫三言两语,就把病因病机说得明明白白,每一句都戳中孩子的症状,妇人连忙问道:“岐大夫,那这毛病能治吗?孩子还小,可不能落下病根啊!”
岐大夫笑了笑,安抚道:“自然能治,中医治病,讲究辨证论治、理法方药,孩子是心脾两虚、脾阳不足为本,失眠惊悸、恶寒多汗为标,治疗当先温补中焦脾阳,再补益心脾养血,最后养心安神巩固,一步都错不得。若是一上来就盲目补心养血,反而会碍脾伤阳,让怕冷的症状更重,病情反复难愈,这是古往今来医家治病的精髓,也是我岐仁堂行医的准则。”
说着,岐大夫拿起笔,铺好宣纸,蘸上墨汁,一边写方,一边讲解用药之理,字字句句都依着《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的药性,合着六经辨证、脏腑辨证的法度:“我先给孩子开补中益气汤加味,此方出自李东垣《脾胃论》,是温补中焦、升发脾阳的经典名方,专为脾胃气虚、脾阳不足所设,正好对症孩子的病根。”
“方中黄芪,《神农本草经》载其‘主痈疽,久败疮,排脓止痛,大风癞疾,五痔,鼠瘘,补虚,小儿百病’,性温味甘,补气升阳,固表止汗,为君药,好比给孩子亏虚的脾阳添上一把旺火;人参大补元气,健脾益心;白术燥湿健脾,固护中焦;炙甘草益气和中,调和诸药,这四味药,如同筑起中焦脾胃的‘四方城’,牢牢守住气血生化的根源,让脾阳慢慢恢复。”
“当归养血和营,《本草纲目》言其‘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燥滑肠’,脾阳得补,气血自生,当归便是为气血之墙添砖加瓦,让心血不再亏虚;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行气而不破气,好比疏通中焦的河道,让补进去的气不壅滞,补而不腻;升麻、柴胡升发清阳,举陷提气,顺应脾主升清的特性,如同在城头竖起旌旗,把亏虚的清阳升提上来,温煦肌表,缓解怕冷之症。”
“在此方基础上,我加茯苓、酸枣仁、远志三味药。茯苓甘淡性平,健脾宁心,《神农本草经》称其‘主胸胁逆气,忧恚惊邪恐悸,心下结痛,寒热烦满,咳逆,口焦舌干,利小便’,既能助白术健脾,又能安心神;酸枣仁味酸甘性平,养心补肝,宁心安神,专治虚烦不眠、惊悸多梦,是安神的要药;远志安神益智,祛痰开窍,交通心肾,让心肾相交,神明得安。这三味药加进去,既能温脾阳、补气血,又能安神定志,治标又治本,孩子的失眠、心慌、怕冷,都能慢慢缓解。”
岐大夫笔走龙蛇,将方子写好,递给一旁抓药的学徒,叮嘱道:“抓七剂,文火慢煎,每日一剂,分早晚温服,服药期间,让孩子放下书本,多晒太阳,少思少虑,饮食清淡,忌生冷油腻。”
夫妇二人千恩万谢,付了药钱,搀扶着少年小宇离开了岐仁堂,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转眼七日过去,这日清晨,岐仁堂刚开门,那对中年夫妇就带着少年小宇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与上次的愁容满面截然不同,妇人脸上笑开了花,少年小宇也挺直了腰板,面色红润了不少,眼神清亮,不再是之前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