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它闲不住,他也闲不住。挺好。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太阳已经老高了。泉水流它的,他走他的。叮咚叮咚,满世界溜达。
他想起霜降发来的那条消息。她说,老家的泉水,她舀了一壶,带回来给他尝尝。她问:“你想喝吗?”
他回:“想。”
他又问:“是什么味道的?”
她回:“不知道,还没尝。等你一起尝。”
他想,那壶泉水的味道,也许就是这泉水的味道。凉凉的,甜甜的,带着石头和树根的味道,带着山和云的味道,带着时间和等待的味道。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天光大亮。
山谷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露出来。树是绿的,石头是灰的,天空是蓝的。泉水看不见了,水声也听不见了,被白天的嘈杂盖住。
但夏至知道它还在。它还在流,还在响,还在从山顶流到山谷,从今天流到明天。等他下次再来,坐在这断崖边,等天亮,等雾气散,等太阳升,那水声还会来。叮咚叮咚,叮咚叮咚,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钻进他耳朵里,流进他心里。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断崖还在那里,那棵歪脖子松还在那里,那道看不见的泉水还在那里流。他走了,它们还在。明天、后天、大后天,它们还在。
但下次他再来,它们还在等他。
这念头让他心里暖了一下。
下山的路上,手机震了。
是霜降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桂皮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她正往嘴里送,糊得满脸都是。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身后的门上,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那光暖暖的,黄黄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
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翘起来。他想起老家山里的那道泉,想起霜降说舀了一壶等他回去尝。他想起桂皮坐在雪地里吃雪的样子,想起她在银杏树下滚叶子的样子,想起她趴在门槛上喝粥的样子。
他回了一条:“等我回去,一起喝泉水。一起晒太阳。”
霜降回得很快:“等你。太阳真好,这边也是。”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下山。
路边的草还挂着露水,湿漉漉,亮晶晶。他蹲下来,拿指头碰了碰草尖——凉丝丝的,水珠就沾上来了。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那滴露水闪闪发光,像颗小珍珠。透过它看太阳,太阳缩成一个小红点,暖烘烘的。
他盯着看了会儿,把手指凑到嘴边,轻轻舔了一下。
没味儿。
就一点儿凉,一点儿润,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甜,若有若无的。但那甜不是糖的甜——是水的甜,是山的甜,是他刚才听见的那道泉水跑了一千里路带回来的甜。
他咂咂嘴,笑了。这露水指不定哪天就飘到天上,变成云,下到别处,再被谁舔一口。千百年后,还是这个味儿。
跟刚才那泉水是一个味儿。
他站起身,继续走。
山下的城市已经醒了。汽车的喇叭声,人的说话声,各种嘈杂混在一起,远远传来。但他耳朵里还响着那叮咚叮咚的水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细,一直响着。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哪里不对劲,是空气不对劲。刚才在山顶,风是凉的,干净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现在走到半山腰,风还是凉的,但凉里多了一点东西——湿。
不是露水的湿,是另一种湿。潮潮的,腻腻的,贴在皮肤上,有点不舒服。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汽,粘在衣服上,粘在手上,粘在脸上。
他抬头看天。太阳还在,但不像刚才那么亮了,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云。那些云从西边来,灰白的,一片一片的,挤挤挨挨的,像在赶路。它们走得很快,快得能看见它们在移动。
他皱皱眉。这种云,他见过。去年春天也见过,从西边涌过来,遮住太阳,带来一连几天的阴雨和冷风。那几天厦门冷得像冬天,明明已经是三月了,还穿着羽绒服。他还记得那几天,霜降发消息说,老家也冷,山里的泉水都快冻住了。他说,泉水不会冻的,你忘了,你说过四季不冻。她说,那是以前,现在不知道了。
他加快脚步往下走。
走到山脚,天已经阴了。太阳躲进云里,只剩淡淡的光。风大了,路边的树哗哗响,叶子东倒西歪——摇得挺热闹。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
那棵歪脖子松还在,孤零零地站着,被风吹得直晃。枝丫乱摇,像在挥手:快走快走,风来啦!
他忽然想起那泉水——还在叮咚吗?应该还在。只是风太大,声音被抢了风头。
天越来越潮,湿气黏在身上。他估摸着,很快要有雨,有冷空气,有倒春寒。明天或者后天,暖洋洋的太阳就不见了,换上冷飕飕的风。
他想起去年那个倒春寒。明明春天,冷得像冬天。霜降在老家发消息说,山里的雪又下一层,那些披白纱的公主又穿新衣裳了。他在厦门回消息说,这边也冷,冷得不想出门。
风继续吹,云继续涌。他站在山脚,朝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挥挥手:走吧,都忙自己的去。风吹吧,雨下吧——反正泉水还在流,日子还在过。
他想,如果这次也是这样,那桂皮还能不能在院子里跑?还能不能在银杏树下捡叶子?还能不能坐在门槛上喝粥晒太阳?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春天有时候会骗人。你以为它来了,它又走了;你以为它暖了,它又冷了。就像那些云,你以为它要散,它又聚了;你以为它要晴,它又要下雨了。
他想起霜降常说的一句话:“厦门的春天,比冬天还冬天。”
也许这次,又是这样。
他转身,走进城市。
身后,风更大了。天更阴了。那棵歪脖子松在风里摇啊摇,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
手机又震了。是霜降发来的消息:“变天了。这边也起风了。你们那边呢?”
他回:“一样。风来了。”
她回:“桂皮睡了。睡之前还念叨爸爸。她说,爸爸在山上,听泉水。”
他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他回:“告诉她,泉水还在响。等你们回来,一起听。”
她回:“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风吹得更猛了。路边的小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响。有几个路人裹紧了衣服,快步走着。有个小孩被风吹得站不稳,踉跄了几步,被妈妈一把拉住。
他看着那小孩,想起桂皮。如果她在这,也会被风吹成这样吧?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也许她会笑,觉得好玩;也许她会怕,往他怀里钻。
不管怎样,他都想她。
他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风在身后追着,推着,赶着,像是要把什么不好的东西带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春天有时候会变脸。今天还是暖的,明天可能就是冷的;今天还是晴的,明天可能就是阴的;今天还能坐在山上看日出听泉水,明天可能就只能窝在家里听风声。
他想起那句“本是春暖花开时,奈何寒潮来袭季”。
也许,这就是了。
他走进小区门口时,弘俊正在门岗里坐着,看见他,点点头,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风大,喝口热的。”
他接过,喝了一口。是姜茶,辣辣的,暖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谢了。”他把杯子还回去。
弘俊又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往家走。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天。云更厚了,更灰了,更低了。太阳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风还在吹,吹得树枝乱摇,吹得落叶乱飞,吹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
他想,明天还能去山上吗?还能听见泉水响吗?还能看见日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道泉还在流。不管风怎么吹,不管天怎么变,它还在流。叮咚叮咚,叮咚叮咚,从山顶流到山谷,从今天流到明天,从冬天流到春天。
等他再去的时候,它还在那里等他。
就像霜降和桂皮,在老家等他。
就像这杯姜茶,这门岗的灯,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群里等他。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
身后,风还在吹。但门关上了,风就进不来了。
屋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