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将破,诸位——准备好了吗?三清殿的晨雾还未散尽,她素白的鹤氅在香案旁漾开浅浅波纹,殿内三十六盏长明灯的光晕里,修道者们紧握法器的指节泛着青白,桃木剑穗与八卦镜垂链在寂静中轻轻碰撞。
三百年了,她垂眸抚过香案上龟裂的龟甲,裂纹里渗出的朱砂在晨光中凝成细小血珠:那年昆仑雪崩,我在封魔渊底听见锁链断裂的声响。
为首的玄清道长喉结滚动,拂尘上的银丝簌簌发抖:可祖师手书明明说...说封印能撑到下元甲子?她忽然抬头,眼底映着长明灯的焰心。
竟比殿外的霜色更冷:去年秋分,东海万鱼朝拜;今春惊蛰,西岳石佛流泪,诸位,天地异象早已昭告,香案上的青铜八卦镜突然发出蜂鸣。
镜面浮现出翻腾的黑雾,隐约有兽类的利爪抓挠声从镜中传出,最年轻的小道童惊呼着后退,撞翻了供桌前的蒲团。
她缓缓褪下腕上缠绕的七节紫竹环,环身刻着的雷纹骤然亮起金光:封印缺口在终南山断云崖,今夜子时,她声音依旧轻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持六甲阵图者随我去前线,余者留守各山结界。
玄清道长望着她腕间逐渐隐入皮肉的紫竹环,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初入山门时,师父指着画像上的女子说:那是守印人,三百年一轮回,以身殉道。
殿外的晨钟突然哑了,三十六个修道者的呼吸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此起彼伏,像风中残烛,晨光从殿门缝隙里渗进来,在青砖地上拖出细长的光带。
三十六个修道者盘膝静坐,眉心皆锁成川字,灰布道袍下的脊背绷得笔直,原本该是钟鸣如洪的时刻,此刻却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在梁间回荡,有人气息陡然急促。
像被风吹得歪倒的烛苗,旋即又死死按住丹田,强行将那口浊气咽了回去,供桌前的青铜烛台里,三支白烛明明灭灭,烛泪顺着兽爪灯座蜿蜒而下,在青砖上积成小小的蜡丘。
西侧窗棂突然传来轻响,不是飞鸟,也不是落叶——那里钉着的七枚桃木钉,竟有一枚的钉帽微微翘起,露出半寸深的钉身。
坐在第三排的清虚道长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他看见自己垂在膝头的手正在发抖,指尖的皱纹里沁出冷汗,将道袍的袖口洇出深色的水痕。
晨钟哑了,不是钟舌断了,是那口悬在钟楼百年的青铜钟,连同整座钟楼,都在寅时三刻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方天地里生生抹去。
最末排的年轻道士终于撑不住,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看见自己对面的师兄后颈,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密的黑纹。
像蛛网,又像某种活物的触须,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而供桌中央的那尊镇殿的青铜巨鼎,鼎耳上盘踞的饕餮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