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人生导师傅青主(2 / 2)

他这话说得入情入理,既维护了押粮官的“章法”,又顾及了士兵的实际需求,更给出了解决的路径。

陈押粮官本意也不是要激化矛盾,只是厌烦这些军汉纠缠,见有台阶下,且傅青主愿意去担事,脸色稍霁:

“既然傅书记如此说,下官自然遵命。只是伤兵营的储备……”

“伤兵营近日接收新一批药材,伙食略有改善,暂匀得出。”

傅青主拍着胸脯道,

“此事我自有分寸,绝不使伤兵弟兄吃亏。”

王疤瘌和手下士兵闻言,虽然对只有一两腌肉仍有些不满,但见傅青主一个文人肯为他们出头,又说得在理,胸中恶气也消了大半。

王疤瘌抱拳:

“傅先生处事公道,末将服气!就依先生所言!兄弟们,搬粮!”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傅青主看着宣大兵默默搬运糙米的背影,又望了望矮坡后南山营方向隐约传来的、中气十足的吼声,轻轻叹了口气。

同是大明将士,装备、待遇、任务乃至心气,差距已然如此分明。

这就是陛下和卢督师全力打造的“新军”与旧边军之间的鸿沟,非一日可平。

他摇摇头,收起炭笔簿册,转身向后营另一侧的伤兵营走去。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上午处理文书,下午必到伤兵营,既诊视伤员,也向南山营那几位手法奇异、效果卓着的“医务兵”请教。

伤兵营比粮秣区更显忙碌却有序。

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身着统一深蓝色短打、臂缠红十字布条的南山营医务兵穿梭其间,动作麻利地清洗、包扎、换药。

他们的工具也奇特,银亮的钳子、剪子,还有各种琉璃瓶罐装的药水、药粉。

傅青主刚走进最大的那个帐篷,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和器物摔打的声响。

“按住他!小心伤!”

“兄弟,冷静!千万别动!”

只见帐篷角落一张简易板铺上,一个身材魁梧、只穿单衣的宣大兵,正满脸是泪,发狂般挣扎着,将身旁一个陶碗和一个药瓶扫落在地。

他左小腿包裹着厚厚的白布,隐隐渗出血迹。

三四名医务兵正努力想制住他,却不敢太用力。

“怎么回事?!”

傅青主快步上前。

一名年长的医务兵擦着汗,无奈道:

“傅先生,是张大牛。前几日南山营选拔辅兵,他拼了命想挤进去,在越障时摔断了小腿骨。我们刚给他换了药,告诉他骨头接得尚可,但以后恐难恢复如初,更别提入选南山营了。他就……就这样了。”

傅青主点点头,示意医务兵们稍退。

他走到铺边,蹲下身,声音平和:“张大牛,认得我么?”

张大牛满脸涕泪,眼神涣散而绝望,看见傅青主,哭得更凄惨:

“傅先生……俺完了!全完了!俺就想进南山营,想吃口饱肉,想用那新铳……俺爹娘在宣府,苦了一辈子,就指望俺出息……督师给了机会,俺拼了命练啊!可这腿……这腿不争气啊!”

他捶打着受伤的腿,状若疯魔。

傅青主静静听着,等他哭喊稍歇,才缓缓开口:

“大牛,你可知,我为何在此?”

张大牛愣住,茫然摇头。

“我本在大同,读了些书,略通医术。闻听卢督师奉皇命西征,收复汉唐故土,心向往之,故毛遂自荐,来此军中做一书记,兼习医术。”

傅青主语气平缓,仿佛在聊家常,

“督师麾下,如满桂总兵、黑云龙副将,皆万人敌;如周遇吉、孙应元等将军,亦骁勇善战。便是王朴、张应昌诸将,亦久经沙场。南山营两万精锐,更是陛下亲手打磨的利刃。”

他顿了顿,看着张大牛:

“这十万大军,各有其职,各擅胜场!”

“南山营冲阵破锐,自然极紧要。”

“然,大军远征万里,非独恃锋刃。需哨探勘察地形,需辅兵押运粮草,需匠营修造器械,亦需我等文书记录功过、医者救治伤患。”

“便是你这养好伤后,或许无法冲锋在前,但营垒修筑、驼马照料、甚至日后在新收之地屯垦值守,难道就不是为陛下、为大明效力?就不是你爹娘口中的‘出息’?”

张大牛闻言肩膀猛地抽动了下,哭声也渐渐止住。

“陛下筹巨饷,督师聚精兵,所为者,非仅一战之功,乃开疆拓土、再通西域之千秋伟业。”

傅青主目光灼灼

“此等事业,如同巨鼎,需万千筋骨支撑!”

“南山营是鼎足,锋利无匹;尔等宣大、京营将士,乃至我们这些文人医者,便是鼎身、鼎耳,不可或缺。鼎足折,鼎则倾;鼎身崩,足何存?”

他拿起地上未摔破的药瓶,递到张大牛眼前:

“这药,是南山营医官所配,疗伤颇有奇效。他们之术,我亦在潜心学习。为何?因我知道,将来西域路上,伤病难免,多救一人,便是为大军多存一分元气。”

“你今日折腿,是不幸,亦是机缘。养好伤,纵然不能持铳冲杀,但你对宣大情势熟悉,对塞外风土了解,或许将来安置屯垦、抚慰新附,正是用你之时。岂能因一时之路断,便觉天地尽毁?”

张大牛呆呆地望着傅青主,又看看自己裹着厚布的腿,脸上的绝望慢慢褪去。

傅青主站起身,对旁边医务兵道:

“给他用些安神的汤药,好生照料。骨头接得不错,细心将养,寻常行走当无大碍。”

他又看向张大牛,厉声道:

“男儿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跌倒了,爬起来便是!西征之路长得很,陛下和督师要建的功业大得很!只要心气不折,何处不能报效?”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位需要换药的伤员。

帐篷里恢复了忙碌,只有张大牛低声的抽泣渐渐平息,他望着帐篷顶,眼神不再狂乱,不知在想些什么。

傅青主一边协助医务兵处理伤口,一边在心中默想:军心士气,细微处见真章。

粮秣分配不公,精锐与普通士卒的落差,伤兵对前程的绝望……这些都是藏在煌煌大军之下的隐忧。

卢督师日夜操劳军略,这些琐细却关乎根本的事,需有人留意、疏导、化解。

他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一个传令兵满脸兴奋地冲进伤兵营,激动高呼:

“捷报!京师八百里加急!陛下旨意:西征饷银已由内帑全额拨付!甘州、肃州、凉州诸大仓存粮,尽数解送我大营!督师有令——全军整备,祭旗开拔,兵出嘉峪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