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出来,蹲下身,捡起地上掉的一柄弯刀。
看了看,扔回去。
“捆了。”
---
城头上,买买提浑身冰凉。
他其实没睡,他一直在西门附近的暗处看着。
看见图赖出城,看见黑暗里升起的火箭,看见那一片橘红色的闪光,看见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没听见炮响,没看见箭雨。
就这样,隔着半里地,几十个人没了。
他牙齿咯咯打颤。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那个疯子商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明军的武器,已经和他知道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了。
“老爷……”
管家战战兢兢地摸了过来,
“哈桑……回来了。”
“人呢?在哪?”
“下水道口。他……他只剩半口气了。”
买买提跌跌撞撞冲下城墙,跑到东墙根。
几个亲兵举着火把,照亮那个狗洞大小的排水口。
哈桑趴在洞口,下半身还在里面,背上插着三支箭,血把破衣服浸透了。
“老爷……”
哈桑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明军……不收信。”
“什么?!”
“他们的将军说……”
哈桑每说一个字,嘴里就冒出一口血沫,
“说……‘晚了’。说……‘城破之日,只认第一次开城门的人’。说……”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团血块。
“说什么?!”
买买提猛地揪住他的衣领。
哈桑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
“说……明日午时……炮响……为号。”
手一松,头便歪了下去。
买买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火把的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图赖下午扔给他的那封假信,想起阿卜杜勒睁着的眼睛,想起银河,想起爷爷。
完了。
全完了。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枚嘉靖年的铜印。
他死死攥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然后狠狠砸向地面。
印没碎,弹起来滚进排水口的黑暗里。
“传令!”
买买提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有能动的人,上城墙。搬石头,烧油锅。叶尔羌的勇士,死也要死在城墙上。”
亲兵愣住:“老爷,我们不是要……”
“要什么?”
买买提惨笑一声,
“投降?人家拒绝投降!”
“逃跑?图赖的下场你看见了。现在,我们只剩一条路——”
他望向西边,那里,黑暗深处,隐约能看见零星的火光,像野兽的眼睛。
“等天亮。”他说,“然后,等死。”
“……”
天快亮时,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漫天烟尘。
“那是什么?沙暴?”
“不是沙暴!是骑兵!很多很多的骑兵!”
城头了望的人连滚带爬下来报告时,买买提已经不在乎了!
阿克苏的援兵?
还是另一股明军?
有什么区别!
他靠在墙垛上,看着那道烟尘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旗。
不是叶尔羌的绿月旗,也不是建虏的龙旗。
是蓝底,金日。
漠西蒙古,准噶尔部的旗!
买买提呆呆地看着。
他想起两个月前莎车传来的消息,说准噶尔部的巴图尔珲台吉正在吞并周围的部落,野心勃勃。
现在,他们果然来了!
在明军即将兵临城下的这个早晨,准噶尔的骑兵,出现在了哈密西北三十里。
买买提忽然笑起来,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这座破城,这个鬼地方,有这么多人想要。
他抹了把脸,转身走下城墙。
背后的东方,天渐渐泛白。
而西边,无边无际的明军已经在扎营,第一缕晨光正照在他们一排排黝黑的炮管上。
炮口沉默地指着哈密城,将整座城的命运,压在扳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