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随着一声轻如风絮的轻呼，陆镇安缓缓抬起目光。他原本正凝神看着摊上一只竹编的蜻蜓，那蜻蜓翅膀细薄，在午后的光里仿佛下一刻就要颤动起来——然而这声音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荡开的刹那，他怔住了。
织田市就站在五步开外。
西市的人潮声、叫卖声、车马声忽然潮水般退去。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袖口绣着不起眼的栀子花纹，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一支素银簪子。阳光斜斜切过屋檐，落在她半边肩膀上，像为她披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金纱。
安东城的风冷冷地吹过，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也看着他，唇角微微弯着，眼里却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的安静。
“……织田姑娘。”陆镇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久未开启的门轴。他放下那只竹蜻蜓，竹篾与粗布摊面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陆公子，”她向前轻轻挪了半步，裙裾拂过地面微尘，“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站着。摊主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又低头打理货物。远处传来胡商吆喝骆驼的声响，一股烤胡饼的焦香随风飘来——人间烟火气重新涌回，将他们温柔地包裹其中。
“陆公子，请用茶。”织田市将陆镇安引入内室，声音轻柔如风拂过竹叶。
陆镇安跟随她穿过曲折的回廊，每一步都踏在光滑的鹅卵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两侧的日式庭园渐次展开——青苔覆盖的石灯笼静静伫立，细竹篱笆外，几株枫树正值最美时节，红叶如火。一池浅水映着天色，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搅碎水面倒映的云影。
整个宅院由桧木建成，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推拉式的障子门将空间巧妙分割，光影透过和纸变得柔和朦胧。织田市在一间茶室前停下，轻轻拉开木格纸门，屋内陈设极简：一幅挂轴，一瓶插花，壁龛里置着青瓷香合，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袅袅升起。
“请。”她微微躬身，陆镇安脱鞋踏入，榻榻米的柔软触感透过足底传来，仿佛踏在时间的褶皱里。
“这茶虽然比不上中原大国的茶，但也是我们织田家著名的玉露，日本茶中最顶级的品类。味道如何？”织田市向他投向目光，他双手捧起茶碗，依着方才瞥见的礼节，先向主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将茶碗向右转动两下，避开正面，才低头轻啜一口。茶汤入口，初觉微涩，旋即化为甘润，如晨露滑过舌尖，又如山泉涤过心田。
他忽然想起曾听闻的茶道真谛——“和敬清寂”。和者，主客之间的默契与尊重；敬者，对这片刻相遇的珍重；清者，茶室中一尘不染的洁净，也是此刻心无杂念的澄明；寂者，万物静默如谜，只余茶香在唇齿间萦绕。
织田市漫不经心地捧着茶杯，指尖在青瓷上轻轻摩挲，目光却早已飘向庭院的景致。秋日的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在廊前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视线追随着一片飘落的红叶，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陆公子，来安东边陲所为何事？”
陆镇安低低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任由那清苦的茶香在唇齿间流转，似在品味，又似在遮掩什么。“陆某不过是一名江湖人，四海为家也是常事。”他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当真只是个随遇而安的浪子。然而话音落下时，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对面女子的侧颜——那张精致的脸庞在茶室昏黄的光影中半明半暗，低垂的睫羽遮住了所有心思，像一幅看不透的画。
“哦，这样。”织田市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起伏。她纤细的手指抚过茶碗边缘，停顿片刻，才不紧不慢地续道，“不过，与陆公子滨州一别，又在安东相见，也算是缘分。”
陆镇安闻言，唇边笑意加深，却没有接话。茶室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炉上水沸的细响。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对了，织田姑娘，我曾喜欢翻阅古书典籍，不知你可听说过‘八炽灯’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织田市的手指倏然收紧，紧紧握住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然而她很快便恢复如常，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柔和而疏离：“我只是负责织田家的安东、滨州两地的家产打理，对这些古物典籍，知之甚少。”
陆镇安垂眸看她握杯的手，心中了然。八炽灯——这件东西对织田家意味着什么，对整个日本的诸多大名又意味着什么，她怎可能不知道。只是既然对方不愿明说，他也不便点破。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却仍旧温润如玉：“织田姑娘，茶我喝了。今日叨扰，下次有缘再聚。”
说罢，他已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作势欲离。
织田市轻轻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扉之外，始终没有开口挽留。直到茶室的帘幕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天光，她才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么——长安见吧，陆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