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两人停止交谈。
"殿下!钦天监的赵监正求见!
"王淮推开雕花木门,再又掀起珠帘,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与不安。朱高炽捏着朱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个墨团。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槐花,忍不住喃喃自语:
"活见鬼,这个神棍头子又来作甚?
"
虽嘴上抱怨,朱高炽仍是起身披上常服,衣角扫过案几,带落几片誊写奏折的草稿。
赵燚身着整齐的官袍,官帽上的梁冠还在微微晃动。见朱高炽迈出宫门,他扑通跪地,额头几乎要磕到青砖:
"殿下!大凶之兆!
"
赵燚话音未落,檐下几只鸽子忽然扑棱棱的乱飞。
"前日扫把星掠过帝星,昨夜帝星忽明忽暗!
"赵燚从袖中掏出泛黄的卦象图,指尖在星轨图上不住颤抖,“臣等依《周易》推演,此乃主君困于险境之象!恳请殿下速速劝陛下班师!
"
朱高炽望着那卦象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喉结动了动。父亲出征时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雪白的战马、猎猎的龙旗,可如今钦天监的这番话,却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知道了。
"朱高炽挥了挥手,玄色广袖扫过赵燚递来的奏折,
"你且退下。
"转身时,腰间的玉带扣撞出轻响,惊碎了满地槐花影。
还未踏进书房,便听见张妍与朱瞻基激烈的争论声。
朱瞻基攥着奏折的指节发白,乌帽歪在脑后:
"杨阁老说此事干系重大,必须由父亲来定夺!
"
张妍的绣鞋在青砖上急得打转,鬓边的珍珠步摇晃个不停。见朱高炽进来,二人同时转身,目光里满是焦虑。
奏折展开的瞬间,朱高炽只觉一阵眩晕。河南巡抚的字迹力透纸背:
"各府粮仓见底,若再调拨,今夏如若有水旱,恐将成饿殍遍野之势。
"
山东、山西、陕西的奏报如出一辙,墨迹未干的紧急公文上,仿佛已经浮现出百姓啃食树皮的惨状。
"江北粮仓竟……
"朱高炽坐在圈椅中,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朱瞻基又赶紧递上另一封奏折,封皮上赫然印着山西布政使司的火漆印。
"催粮官强征种粮,衙役冲动之下打死了一个村长,如今三县百姓围了衙门!
"少年的声音带着颤抖,
"杨士奇大人问,是否要允许发兵弹压?
"
"弹压?
"朱高炽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他的蟒袍下摆散落在青砖上,宛如摊开的黑幕。
"把那两个行凶的衙役枭首示众,种粮悉数归还。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给死者家属三十两抚恤金,让其子继任里正。
"
张妍握着笔的手忽然顿住:
"其余衙役为何不罚?他们也是同谋!
"
"他们是为了筹备军粮。
"朱高炽望着窗外盈盈月色,清晖透过窗棂,在他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若连办事的人都严惩,以后谁还敢为朝廷卖命?
"
朱瞻基望着父亲日益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出征前那个威风凛凛的永乐大帝。
"可前线的粮草……
"
"抄了真定府那两家晋商!
"朱高炽猛地起身,震得案上的砚台都晃了晃,
"用他们的银子去江南买粮!让南直隶的漕船日夜兼程!
"
朱高炽抓起朱笔,在奏疏空白处重重写下批语,朱砂如血:“苦一苦这些商人,骂名我来担!总不能让五十万大军饿肚子!
"
夜色渐浓,慈庆宫的灯火次第亮起。
朱高炽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突然想起钦天监监正说的的卦象。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的兵符,冰凉的青铜贴着心口,却暖不了此刻发凉的指尖。远处又隐隐约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