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俩人就在滨海公园的广场上聊了整整一上午,从晨光微暖聊到日头高悬,丝毫没有倦意。父亲把来黄岛后的所见所闻,一一讲给保法哥哥听,说金沙滩的沙子有多细,唐岛湾的风景有多好,小妹把他们照顾得有多周到,海鲜有多新鲜;保法哥哥也给父亲讲黄岛这些年的变化,讲开发区从一片荒地变成如今的新城,讲海边的风土人情,讲自己在这儿的生活点滴。
乡音绕耳,旧事暖心,父亲脸上的笑容,比平日里看海、逛景点时还要灿烂。一辈子守着故土,习惯了乡里乡亲的热络,突然来到陌生的城市,即便有女儿陪伴,衣食无忧,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孤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遇见保法哥哥,听见那熟悉的老家口音,聊起那些共同的往事,那份异乡的孤独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踏实与温暖。
临近中午,保法哥哥说什么也要拉着父亲母亲去家里吃饭,说媳妇在家,早就想尝尝老家的手艺,给二叔二婶做顿海鲜家常菜,好好聚一聚。父亲起初推辞,说怕打扰,可架不住保法哥哥再三盛情邀请,母亲也劝道:“都是自家人,遇见了就是缘分,去坐坐,说说话,也好。”父亲这才笑着答应,跟着保法哥哥,慢慢往他家走去。
保法哥哥家离滨海公园不远,住在一个老式小区里,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阳台上摆着几盆花草,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保法嫂子早已在家等候,听说老家的二叔二婶来了,忙前忙后,洗菜、做饭、端茶倒水,热情得不得了。厨房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不一会儿,满满一桌子菜就端上了桌——清蒸鲈鱼、白灼大虾、辣炒花蛤、海鲜豆腐汤,还有特意按照老家口味做的凉拌菜、蒸馍馍,鲜香四溢,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
饭桌上,没有陌生的客套,只有亲人相聚的温馨。保法哥哥拿出珍藏的白酒,给父亲倒了一小杯,自己也倒上,俩人举杯相碰,一口老酒下肚,暖了肠胃,也暖了心窝。父亲一辈子节俭,很少喝好酒,可那天,他喝得格外开心,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聊老家的街坊邻居,聊族里的长辈晚辈,聊这些年各自的坎坷与安稳。
保法嫂子和母亲则在一旁拉家常,母亲说自己来黄岛疗养的初衷,说父亲的身体,说家里的孩子;保法嫂子说自己在黄岛的生活,说孩子上学、工作,说平日里和老家亲人的联系。两位母亲口音相近,话题相通,从家务琐事聊到儿女前程,越聊越投机,仿佛认识了多年的老姐妹。
父亲吃得香、聊得欢,平日里在小妹家,虽然也吃得好,却总有些拘谨,可在保法哥哥家,在本家亲人面前,他彻底放松下来,像回到了老家的堂屋,自在又舒心。他笑着对保法哥哥说:“这辈子没想到,能在千里之外的海边,吃上一口家乡味,听见一口家乡话,这辈子都值了。年轻时总想着往外闯,老了才知道,还是家乡亲,老乡近,走到哪儿,听见乡音,就觉得踏实。”
保法哥哥连连点头:“二叔,你说得太对了。我在黄岛十几年,身边都是外地人,说普通话,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只有听见老家话,才觉得是自己人。你和二婶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以后别一个人逛公园、逛海边,没事就来家里坐坐,我带你去逛咱们黄岛本地人常去的地方,吃本地人爱吃的小吃,保证比逛景点还舒心。”
那天的午饭,从中午吃到下午,桌上的菜凉了又热,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话聊了一桩又一桩。两位老人仿佛要把这几十年没说的话,都在这一天说完,把几十年的思念,都在这相聚的时光里抚平。父亲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在亲人的陪伴下,似乎都挺直了几分,眼神里的光彩,是我许久未曾见过的明亮。
下午离开时,保法哥哥一家人依依不舍,一直把父亲母亲送到小区门口,反复叮嘱,一定要常来串门,没事就打电话,随时过来吃饭。保法哥哥还特意记下父亲的手机号,存到自己手机里,笑着说:“二叔,以后咱们天天联系,我天天陪你遛弯、聊天,再也不让你在这儿觉得孤单。”
父亲握着保法哥哥的手,眼眶微微发红,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常联系,都是自家人,不分彼此。”
走在回小妹家的路上,海风依旧轻柔,父亲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嘴里还在和母亲念叨着保法哥哥的变化,念叨着刚才的相聚,念叨着老家的往事。母亲笑着说:“这下好了,在这儿有了本家亲人,你再也不会觉得闷了,没事就能去找保法聊天,有人陪你说说话,比我陪着还舒心。”
父亲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慨:“是啊,人老了,就念旧,就想听见乡音,看见亲人。这黄岛再好,终究是异乡,遇见保法,就像在异乡找到了根,心里踏实多了。这次来黄岛,不光养了身子,还遇见了几十年没见的本家侄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那天晚上,父亲给我打视频电话,语气格外兴奋,迫不及待地把白天遇见保法哥哥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他举着手机,对着镜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军子,你知道吗?今天在公园遇见保法了,就是咱本家的保法侄子,在黄岛安家的那个,几十年没见了,偏偏就这么巧遇上了!中午去他家吃的饭,他媳妇做的海鲜,还有咱老家的馍馍,吃得太舒心了,聊了一下午,全是小时候的事。”
我看着视频里父亲满脸的笑容,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讲述,心里既惊讶又欣慰。惊讶于这千里之外的奇妙缘分,更欣慰于父亲能在异乡遇见故知,有了亲人相伴,不再孤单。我笑着回应:“爹,这真是好事,缘分天注定,你在那儿有人陪你聊天、遛弯,我在家也更放心了。保法哥哥人实在,你们多走动,多聚聚,比天天逛景点还开心。”
父亲连连点头,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保法哥哥的近况,说起两人的约定,说起以后要一起去逛黄岛的老街、去海边钓鱼。那一刻,我分明看到,父亲的眼神里,除了海风带来的安逸,更添了一份故知相伴的暖意,那份发自内心的快乐,比任何疗养都更养人。
自那以后,父亲在黄岛的日子,又多了一份别样的温馨与热闹。保法哥哥几乎天天都来找父亲,要么一早过来,陪着父亲母亲去海边散步、看潮;要么下午过来,拉着父亲在小区楼下的石凳上聊天,从日出聊到日落;要么傍晚带着保法嫂子过来,一起吃顿饭,说说家常。两位老人,满头白发,乡音不改,坐在海边的沙滩上,看着潮起潮落,聊着往事今夕,岁月静好,温暖动人。
父亲不再觉得异乡孤单,每天都有盼头,晨起等保法哥哥来,饭后一起出门遛弯,午后聊天叙旧,日子过得充实又快乐。母亲说,父亲自从遇见保法,睡眠更好了,吃饭更香了,走路都带着劲,有时候聊起老家的事,笑得像个孩子。那些年轻时的辛劳、中年的奔波、晚年的牵挂,似乎都在这乡音相聚、故知相伴的时光里,慢慢抚平,化作岁月深处的温柔。
我依旧守在老家的果品公司大院里,每日依旧思念千里之外的父母,可这份思念里,多了一份安心与踏实。我知道,在那片海风温润的土地上,不仅有小妹的悉心照料,还有本家亲人的陪伴,有故知的乡音暖心,父亲母亲的疗养时光,不再只是看海观景的清闲,更有了亲人相聚的温情。
二〇一三年的秋天,黄岛的海依旧辽阔,风依旧温柔,而父亲的异乡之行,因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多了最动人的温暖。阔别几十年的本家侄子,千里之外的乡音重逢,没有华丽的场景,没有盛大的相聚,只有俩人紧握的双手、滔滔的乡音、满满的牵挂,在海滨的秋风里,酿成最醇厚的亲情。
那些日子,父亲常常在电话里和我讲他与保法哥哥的趣事,讲一起去逛的老街,讲一起吃的小吃,讲一起聊的童年往事。我听着,心里满是动容,原来人到晚年,最珍贵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风景名胜,而是身边有亲人相伴,耳边有乡音缭绕,心里有故土可念,有故知可依。
远方的黄岛,海风阵阵,潮声悠悠,两位白发老人并肩走在海边,脚下是细软的沙滩,眼前是辽阔的大海,身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乡音在海风里飘散,往事在笑声里重温。而我在家乡的小院里,听着电话那头父亲欢快的语气,望着南方的天空,满心都是祝福——愿这异乡的相逢,温暖父亲的晚年时光,愿这浓浓的乡情,伴着海风,护佑我的父母,安康喜乐,岁月无忧。
秋风渐深,思念愈浓,可这份思念,因着黄岛的那份亲情暖意,不再是孤单的牵挂,而是满心的欢喜与慰藉。父亲的黄岛之行,看遍了海滨美景,养好了疲惫身心,更遇见了半生未见的故知,收获了异乡最珍贵的温暖,这一段时光,终将成为他晚年记忆里,最温柔、最难忘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