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约莫三十来岁,坐着时依旧挺拔如松,却并不紧绷。
眉眼锐利,自有一股凛然气场,腰间还挂着一枚令牌。
正是当今长公主赵平昭。
林观复没有莽撞到盯着人看,只不过是借着打量扫视的余光瞟了一眼。
三人刚坐下,就有人开口。
坐在苏氏旁边的一位夫人端着茶碗,笑容温婉,语气却带着微妙的试探:“这位便是林将军的嫡长女吧?”
一句话就让林观复抬起头,来者不善啊。
“听闻刚从乡下回京不久,瞧着倒是真有一股自然的灵动,只是乡下日子清苦,这些年想必过得也不容易,能养出这般的女儿,那位夫人,也是真辛苦了。”
苏氏来之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倒是还端得住,林文瑶却没那么能耐,只是捏紧了拳头。
“但好在苦尽甘来,再说啦,乡下的日子清苦,却也能看到和京城不一样的景致,林小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消遣?”
苏氏正准备开口帮林观复回答,林观复却已经抢先一步开口。
她语气坦然,好似没有察觉到话里的恶意,目光平静:“乡下日子可不仅仅是清苦,还得躲避战乱,更甚者还有盗匪作乱。但好在陛下龙威,还了我们一个安定的生活,才能叫我娘和爹团聚。”
“至于夫人说的消遣,朝不保夕的日子,实在是没有取乐之道,比不得夫人好福气。”
这般坦然让几人一时语塞,尤其是她坦荡到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
“这般啊。”最开始说话的那位夫人换了些神色,有些怅然,“那你娘真是辛苦,听闻她往日是杀猪的,也幸好她有这样的能耐,要不然一个人带着孩子,兵荒马乱。可惜……既然能找回来和林将军团聚,后半辈子也算是有福可享了。”
林观复突然询问苏氏:“苏夫人,这位夫人是?”
苏氏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乐得她亲自来:“这位是礼部尚书的夫人。”
“哦。”林观复意味不明的一声,然后直接说,“夫人不用为我和娘可惜,咱们在乡下不讲究那么多,能活着已经是大幸,还能找到我爹过上富贵日子,做梦都不敢想这种生活。做人嘛,知足常乐,毕竟当初我们对我爹的期盼也不过是盼着人活着,现在已经于远超所想,我和我娘不可惜。”
礼部尚书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想到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这么难对付,一点难堪都没有,坦荡又大方。
若不是知晓她的底气,还真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姑娘,一个月前才来到京城。
英国公夫人来的巧,语气亲近地对林观复说:“林小姐倒是实诚,只是到了京师以后到底不同,一方水土有一方的风俗。直率灵动自然是好的,但知书达理乃是基本,过往你不在京城,不懂没关系,但日后可是要苏夫人好好教导,不然会惹人非议。”
这话都不知道是朝着林观复发作,还是对苏氏说的。
林文瑶涨红了脸,反驳道:“夫人这话有失偏颇。我姐姐性子直,并非不懂规矩、不通礼教。知书达理自然最好,但总不能要求我姐姐来京城一个月就和旁人十多年一样,夫人实在是太高看我姐姐了。”
说得好听是高看,说不好听是为难。
林文瑶虽然不喜欢林观复,但也容不得外人嘲讽将军府。
况且眼前英国公夫人还隐射她娘,更没办法忍了。
“文瑶!”苏氏一副生气的模样,转而朝英国公夫人说,“真是不好意思,小女被我宠坏了,一时心急,还望夫人莫要计较。”
英国公夫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笑道:“苏夫人这话说的,我难不成还能和小姑娘计较不成,再说文瑶这孩子,倒是和姐姐相处得好。有这份心是好的,但规矩二字却不能忘了,勤能补拙,总不能因为起步晚便自暴自弃。虽然说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但能学一点是一点。”
林观复起初还耐着性子听着,心里不耐烦得很,但英国公夫人就算话里含糊到底没有直接说出口,她不好发作。
但,总归到哪都有蠢货的。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想要在英国公夫人面前示好,说着说着就失了分寸。
“林小姐若是实在学不会,我们府上倒是有一位教导礼仪的嬷嬷可以送到将军府。林将军虽是草莽出身,但英雄气概不短,林小姐不如在学会规矩之前留在府里,免得在外人前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这话说得苏氏都收敛了笑容,林观复手里正端着茶,抬眼看向说话的人,此时脸色冷下来,棱角分明的轮廓还真有几分林烈的冷酷。
“这位夫人的意思是,今日英国公夫人请我这个来京不到一个月的将军府小姐赴宴,就是为了让我将军府丢脸?”
“我没有,你不要胡说八道。”女人急急忙忙反驳。
英国公夫人皱着眉,刚想要打圆场,就见林观复手指微微用力,“咔嚓”一声脆响,白瓷茶杯在她手中碎裂开来。
茶水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滴落在身前的桌案前,她倒是知道动手前先拿远一点避免滴落在裙摆上。
碎裂的瓷片散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人都惊呆了,纷纷看向林观复,指尖没有任何损伤。
她们眼神中带着惊疑,总不能是将军府的这位小姐力气惊人吧?
但,总不能说英国公府待客的茶杯自己炸了吧?
苏氏同样被吓了一跳,但好在早早见识过,还能稳得住。
林文瑶也有所准备,但还是拿出帕子给她擦手:“没烫到吧?快擦擦手。”
林观复拿着她的帕子抹掉手上的茶水,指尖依旧干干净净,她看向刚刚说话的妇人,语气轻飘飘的:“不好意思,手劲大了些,惊扰了各位。”
说话的妇人心里莫名发怵,园子内一片寂静,刚刚说教过的几人更是脸一阵青一阵白。
苏氏适时地开口,带着几分抱歉:“国公夫人,我家大姐儿手劲大了些,还没学会好好控制,这捏碎的茶杯将军府定会送上赔礼的。”
英国公夫人扯出一抹略微僵硬的笑容,显然对于林观复这类的也不常见。
“你这话说得太客套,小姑娘手滑而已,若是还叫你专门赔礼,那我岂不是太小气了。”
“好!”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原来是长公主走了过来,她比在场的女子都要高出半个头,走到林观复面前,所有人都为她让路。
“不愧是林烈的女儿,这劲儿还真是虎父无犬女。”
林观复没有管其他人的脸色,朝着长公主微微行礼,动作不算特别标准,但也端庄得体,“谢长公主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