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抬眼,与她对视,眼中依旧平静:“王妃是怀疑贫僧?”
“我只问你,此事与你有无干系?”徐妙云一字一顿,语气凝重,“你与燕王相交多年,应知我徐家与皇室休戚与共。高炽是燕王长子,更是未来的希望,他在辽东本就步步惊心,若此事真与你有关,哪怕只是沾了点边……”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寒意:“朝廷震怒之下,哪还会分什么主从?到时候别说查不清真相,高炽怕是连辽东的城门都出不来,更别提活着回北平了!”
姚广孝沉默片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郁:“王妃放心,贫僧虽好谋事,却断不会拿燕王嫡子的性命做赌注。高炽在辽东的安危,贫僧比谁都在意。”
徐妙云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心中的疑虑稍减,却仍不忘叮嘱:“大师好自为之。如今京城风声鹤唳,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高炽若有半点差池,别说燕王饶不了你,我徐妙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姚广孝合十躬身,不再多言,转身踏着夜露离去。
月光洒在他的僧袍上,仿佛镀了一层寒霜,背影在王府的长廊里拉得又细又长,不知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心思。
徐妙云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攥得发白,只觉这秋夜的风,比往日里更冷了几分。
北平燕王府书房,烛火噼啪作响。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子,玄色蟒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他猛地顿住脚,转过身来,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阶下的姚广孝。
“道衍!你这步棋走得也忒急了!”朱棣的声音带着火气,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你当辽东是什么去处?那是辽国公常孤雏的地界!”
姚广孝垂着眉,僧袍下摆静垂不动,只缓缓道:“王爷息怒,贫僧……”
“息怒?”朱棣打断他,语气更沉,“你可知常孤雏是谁?他是太子妃的亲哥哥,太子跟前最得信的人!再者说,此人在军中摸爬滚打数十年,从百夫长做到国公爷,手里握着辽东十万铁骑,那是朝廷的擎天柱石!”
他走到姚广孝面前,俯身盯着他:“皇长孙朱雄英去辽东,明着是历练,实则太子妃能放心?常孤雏能不尽心护着?依我看,那辽东地面上,怕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苍蝇都难飞过去!你这时候要在那儿动手脚,不是明摆着往刀口上撞?”
姚广孝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却仍低声道:“王爷所见极是,只是……”
“只是什么?”朱棣冷哼一声,直起身来,“你当常孤雏是好惹的?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军中上下哪个不敬畏他?别说动皇长孙,便是高炽在那边,我都日日悬着心,生怕触了他的忌讳!你倒好,偏要在这节骨眼上惹事,真当常家的刀是吃素的?”
他来回又走了两趟,声音稍缓,却仍带着警示:“这事儿若真败露了,别说你我,整个燕王府都要被牵连进去!常孤雏护妹心切,又忠于太子,到时候在陛谋算周密,怎的这次如此冲动?”
姚广孝合十躬身,声音平静无波:“王爷教训的是,贫僧记下了。”
朱棣看着他,眉头紧锁,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且收了那些心思,莫要再惹事端。常孤雏那头,咱们万万动不得,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姚广孝低眉应道:“贫僧省得。”
书房内一时静了,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朱棣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只觉这辽东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