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狼叩关
漠北的风,是带着铁锈和腐肉气味的锉刀,刮过黑石堡嶙峋的墙体。
这座柔然汗国,位于漠北边缘的堡垒。
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座从黑色山岩中生长出来的怪物。
墙体并非整齐的砖石,而是用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石。
混杂着黏土与牲畜骨骸垒砌,粗粝、阴暗,仿佛凝结了无数代的鲜血与诅咒。
城墙不高,却异常厚实,依着险峻的山势蜿蜒。
仅有正面一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狭窄豁口,便是黑石堡的城门所在。
城门是以整棵百年铁木,包裹着鞣制过的人皮制成。
上面用惨白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正在吞噬太阳的狼头图腾。
长生天的暗面,柔然的信仰。
此刻,城墙上密布着身披脏污毛皮、手持渴血弯刀与人筋弓的柔然战士。
他们戴着狼头骨制成的头盔,眼窝深处闪烁着野兽般的幽光。
沉默地盯着,堡外那片逐渐被阴影覆盖的荒原,荒原之上,是慕容燕国的大军。
如同漫过地平线的金属潮水,肃静,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阵列最前方,是慕舆根和他的三千“血鹰骑”。
暗红色的“血鹰”鳞甲在落日余晖下泛着血光,肩甲上的鹰首狰狞欲噬。
他们没有嘶吼,没有鼓噪,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以及铠甲叶片摩擦时发出的、如同无数细碎骨骼在碰撞的窸窣声。
慕舆根立于阵前,他那件黑狼皮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死亡之翼。
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肌肉抽搐下微微扭动。
他缓缓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伸向腰间那个用敌人头盖骨制成的酒囊。
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下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
那是战前必备的“润滑”,来自几个不幸的俘虏。
血水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他虬结的胡须和前襟的铠甲。
他随手扔掉酒囊,那双平日狂躁的眼睛。
此刻却如同凝结的血块,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戮欲望。
他深吸一口气,那经过秘法淬炼的“铁肺”,如同巨大的风箱般鼓动。
胸膛以肉眼可见地膨胀,然后,他发出了进攻的咆哮。
“血鹰过境,片甲不留!”
声音并非单纯的高亢,而是混合了某种低频的震动。
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向前扩散。
前排的燕军士兵感到胸口气血翻涌,耳膜刺痛。
而对面的黑石堡城墙上,一些柔然守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这声咆哮,不仅是指令,更是战吼,点燃了血鹰骑骨子里的疯狂。
“轰!”三千血鹰骑同时启动,如同蓄势已久的血色风暴,卷起漫天烟尘。
向着黑石堡那扇人皮城门,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们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器械,他们的战术只有一个。
用速度,用血肉,用绝对的悍勇,在那扇门上撕开缺口!
几乎在血鹰骑启动的同时,慕容燕国大军本阵中,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上。
济北王慕容泓轻轻挥动了,他那柄由九十九片玄玉制成的“冥羽扇”。
他依旧身着那套玄色麟纹软甲,外罩暗紫色绣银云纹斗篷。
鴞目冠下的暗紫色眼眸,平静无波。
仿佛眼前即将爆发的惨烈攻城战,不过是一局精致的棋谱。
“传令,‘疫畜’,放。”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侍立的“影羽卫”耳中。
命令通过旗号,和特定的骨笛声传递下去。
在军阵两翼,一些被驱赶的、看似萎靡不振的牛羊。
被士兵用长矛刺伤臀部,哀嚎着向黑石堡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些“疫畜”体内,早已种下了精心培育的瘟疫毒素。
它们在奔跑中流血、排泄,将死亡的种子撒向柔然人的堡垒。
同时,数十架改良过的、射程极远的抛石机被推上前线。
操炮手们喊着号子,绞紧盘索,放入的不是巨石。
而是一个个用麻布紧紧包裹、散发着恶臭的圆球。
“放!” 伴随着军官声嘶力竭的命令,机械轰鸣,数十个“臭弹”划着抛物线。
越过冲锋的血鹰骑头顶,狠狠砸向黑石堡的城墙和内部。
“砰!噗嗤!” 圆球落地碎裂,里面并非泥土。
而是早已腐烂、甚至开始蠕动蛆虫的动物内脏、尸体碎块。
以及……一些刚刚死去的、身上带有明显疫病症状的人类尸体残骸!
这是“尸傀术”的简易应用,并非为了驱动尸体作战,而是为了散播恐惧和疾病。
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城头上一些柔然守军忍不住弯腰干呕。
“举盾!注意毒烟!”城墙上,一名柔然千夫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慕容泓的诡道,尚未接战,已开始侵蚀守军的意志。
黑石堡内,核心处的金帐前。
柔然汗国的精神支柱,“地母”诃额伦,已经开始了她的仪式。
她身披那件用各种动物的颅骨、羽毛、干枯内脏串成的沉重法袍。
手持顶端嵌着,婴儿头骨的“人脊杖”。
在她面前,一个巨大的、用黑色石块垒砌的祭坛上,刻画着复杂的血色符文。
几名被剥去上衣、眼神空洞的汉人奴隶被强按在祭坛边缘。
诃额伦浑浊近乎全白的眼睛,望向堡外那汹涌而来的燕军潮水。
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柔然巫咒。
她举起人脊杖,杖端的婴儿头骨眼眶中,似乎有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
“长生天的暗面,狼神与先祖之灵……”她的声音沙哑如同摩擦的骨片。
“请聆听您仆人的祈求,享用这血食!”
“赐予您的战士们撕裂敌人的力量,让敌人的灵魂永坠黑暗!”
她的人脊杖,猛地指向一名奴隶。
旁边侍立的、脸颊刺青、割去舌头的“啖噬卫”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祭坛的符文上,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
开始贪婪地吸收血液,散发出微弱的、不祥的红光。
一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被挖出,恭敬地放在祭坛中央。
獠戈,“嚼骨可汗”,就站在金帐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他依旧穿着那件,陈旧的黑色狼皮大氅。
颌下由九十九颗,敌人臼齿穿成的项链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那颗镶嵌在右眼窝中的黑曜石义眼,幽深无光。
倒映着祭坛上跳跃的血光和人脊杖上摇曳的绿火,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去看堡外那声势骇人的血鹰骑,也没有在意那些被抛进来的腐烂秽物。
他的目光,穿透喧嚣与血腥,落在了远处慕容燕国大军本阵中,那面代表着慕容泓的帅旗上。
“慕容泓……”獠戈心中默念,仅存的左眼微微眯起,如同瞄准猎物的老狼。
“你终于亮出了你的毒牙。但想啃下黑石堡,光靠这些鬼蜮伎俩,还不够。”
他抬手,对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哑喉”阿莫啜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阿莫啜微微点头,无声无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中。
他掌控的“静默之耳”,早已如同蛛网般渗透进黑石堡的每一个角落。
甚至……可能也延伸到了堡外。
战争的铁幕,已然垂落。苍狼的利爪,重重叩响了地狱之门。
第二幕:血鹰折
血鹰骑的冲锋,快得超乎想象。
马蹄践踏着干裂的土地,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贴地飞行的黄龙,直扑黑石堡城门。
城墙上,柔然的“狼骸骑兵”们张开了他们的人筋弓。
弓弦在干燥的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泼洒而下。
箭镞大多淬有见血封喉的漠北植物毒素,在夕阳下闪着幽蓝的光。
“举盾!”冲在最前的慕舆根,甚至懒得格挡。
只是微微伏低身体,用覆盖着厚重肩甲的左臂护住头脸。
他身后的血鹰骑们同样如此,他们身上的鳞甲对远程箭矢有着相当的防御力。
“叮叮当当……”箭矢撞击在铠甲上,大多被弹开。
只有少数从甲叶缝隙射入,带起一蓬蓬血花。
中箭的骑士一声不吭,要么继续前冲,要么直接栽落马下,被后续的铁蹄踏为肉泥。
死亡,在这支军队中寻常得如同呼吸。
几个呼吸间,血鹰骑的先锋已经冲到了城墙之下,进入了弓箭的死角。
“地骸团!顶上去!”城墙上,负责这段防务的柔然将领厉声喝道。
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奴隶兵,被手持皮鞭的柔然监军驱赶着。
扛着粗糙的木盾和长矛,拥堵在城门后方和城墙下的甬道里。
他们是“地骸”,战争的消耗品,作用就是用肉体延缓敌人的攻势。
“轰!” 一声巨响,人皮包裹的城门剧烈震动了一下。
是血鹰骑中的力士,用沉重的战锤和铁斧在疯狂劈砍。
门后顶着的巨大横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滚油!擂石!”柔然将领声嘶力竭。
城垛后面,一口口大锅被架起,里面翻滚着漆黑粘稠、冒着刺鼻气味的滚油。
这并非普通热油,其中混杂了毒草和腐烂的动物脂肪。
一旦沾身,不仅烫伤,更会中毒溃烂。
然而,就在柔然士兵准备将滚油倾泻而下时,异变陡生!
那些之前被抛射进来的、腐烂的尸块中,一些看似早已死透的“尸体”。
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然后猛地炸开!
“噗嗤!”“嘭!”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沉闷的爆裂声。
炸开的并非血肉,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浓重尸臭和草药混合气味的黑绿色雾气!
这些雾气迅速弥漫,笼罩了城墙的一段。
“呃啊!” 被雾气笼罩的柔然士兵,立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眼睛如同被强酸泼中,瞬间红肿、流泪,继而视线模糊。
皮肤接触到雾气的地方,开始迅速起泡、溃烂,奇痒无比。
让他们忍不住疯狂抓挠,直至血肉模糊。
“是毒瘴!闭气!快闭气!”有经验的军官大吼,但已经晚了。
这由慕容泓麾下巫祝,精心准备的“冥雾”。
不仅通过呼吸,甚至能通过皮肤渗透。
城墙上的防御,瞬间陷入混乱。
就在这混乱的掩护下,血鹰骑的攻势更加猛烈。
“咔嚓!”一声脆响,城门的一角被硬生生劈开一个缺口。
“跟我冲进去!”慕舆根怒吼一声,手中的“陨星骸槊”如同毒龙出洞。
猛地从缺口刺入,将后面一名试图堵截的柔然地骸兵连人带盾捅穿。
他双臂发力,肌肉贲张,竟将那具尸体连同木盾一起挑飞。
重重砸入后方密集的地骸团中,引起一片骚乱。
更多的血鹰骑顺着缺口涌入,与城门后的地骸团绞杀在一起。
血鹰骑装备精良,悍勇无比,而地骸团则如同潮水,凭借数量死死抵挡。
顷刻间,城门甬道便化作了血肉磨盘,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鲜血汇聚成溪流,沿着地面的缝隙流淌。
慕舆根如同血色的风暴眼,所过之处,没有一合之间。
他的“铁肺”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近距离的柔然士兵往往被震得心神失守。
动作迟滞,随即被他或他的亲卫轻易斩杀。
他甚至不需要动用右臂那恐怖的“狼王之力”,仅凭常规的战力,就已堪称无敌。
然而,柔然人的抵抗,比预想的更加顽强。
就在慕舆根率部逐渐杀透地骸团的第一道防线,即将冲入堡内更开阔的地带时。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狂野、完全不似人类的嚎叫。
一群身披黑色破烂皮甲、脸颊刺满诡异青色纹路、眼神疯狂而呆滞的战士。
如同鬼魅般从堡内阴影处涌出,他们手持奇形怪状的兵器。
有的像是巨大的骨棒,有的则是绑着石斧的木棍。
甚至有人直接挥舞着,半截残破的马腿骨。
啖噬卫!嚼骨可汗的亲卫,被去除了人性、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们显然服用过某种激发潜能的药物,对“冥雾”有着相当的抗性。
他们不喊不叫,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响,如同破旧的风箱。
面对血鹰骑锋利的马槊和弯刀,他们不闪不避。
甚至用身体去撞击马匹,用牙齿去撕咬骑士的小腿!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的阶段。
一名血鹰骑的长槊刺穿了一名啖噬卫的胸膛,那啖噬卫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反而顺着槊杆向前猛冲,张开满是黄牙的嘴。
一口咬在骑士没有甲胄覆盖的大腿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骑士惨叫着跌落马下,瞬间被几名啖噬卫淹没。
慕舆根看得目眦欲裂,这些啖噬卫的战斗力或许不及他的血鹰骑。
但这种完全不顾自身伤亡的打法,极大地迟滞了他们的攻势。
城门通道空间有限,血鹰骑的机动优势无法发挥,反而陷入了最不利的混战。
“杀!给老子杀光这些怪物!”慕舆根狂吼。
“铁肺”的力量再次爆发,将前方几名啖噬卫震得东倒西歪。
他趁机挥动“陨星骸槊”,如同砍瓜切菜般将其扫灭。
但更多的啖噬卫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像是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恶鬼。
用生命和血肉构筑了一道新的堤坝,死死挡住了血鹰骑前进的步伐。
堡外,慕容泓静静地看着城门处陷入僵持的血战。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中的冥羽扇,无意识地轻轻扇动着。
“慕容垂的‘正’,慕舆根的‘猛’,终究是遇到了韧劲十足的‘盾’。”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艺术品。
“看来,光靠血鹰的锐气,还不足以啄穿这狼巢。”
他转向身后的影羽卫,再次挥动冥羽扇,下达了新的指令。
“令,‘玄鸮军’影袭队,按计划行动。目标,破坏城内水源,焚烧其粮草囤积点。”
“令,弩阵前移,覆盖射击城墙缺口两侧,压制敌军援兵。”
“令,‘鸮鸣’准备,待影袭得手,扰乱其军心。”
一道道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慕容泓的战争,从来不止于正面的血肉搏杀。
与此同时,黑石堡金帐前的祭坛上,已经摆放了七颗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血光几乎将整个祭坛染红,那诡异的符文亮得刺眼。
“地母”诃额伦的咒语声越来越高亢,她手中的人脊杖挥舞得越来越快。
杖端的婴儿头骨眼眶中,绿火已经变成了两团旋转的旋涡。
突然,她猛地将人脊杖插入祭坛中央,那七颗心脏的正中。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长生天,降下您的怒火吧!”
“轰隆!”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间乌云密布。
道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蟒般在云层中窜动,闷雷滚滚而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威压,笼罩了整个黑石堡战场。
正在奋力厮杀的慕舆根感到心头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