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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安西令(1 / 2)

第一幕:降幡升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寒冷。

高昌城内外,持续了数日的震天炮轰击与喊杀声。

终于在破晓前一刻,逐渐平息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压抑,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北门瓮城,那段承受了最猛烈打击的城墙,已然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巨大的夯土块坍塌下来,形成了一个陡峭的、可供攀爬的斜坡。

废墟之上,遍布双方士兵支离破碎的尸体。

秦军的玄甲与高昌兵的皮甲混杂在一起,被凝固的暗红色血液粘合,不分彼此。

残破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如同招魂的幡。

秦军的“金鹏”帅旗,已然插上了这段残垣的最高处。

旗下,身披重甲、浑身浴血的张蚝,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修罗。

拄着他那柄巨大的“陨星骸槊”,胸膛剧烈起伏,发出风箱般的喘息。

他麾下的“獒狱”重步兵,正三人一组。

用特制的“钩援”,清理着负隅顽抗的零星守军。

动作机械而高效,如同在执行一场沉默的屠宰。

城门楼已被邓羌的骑兵攻克,巨大的、包裹着人皮的城门在被冲车反复撞击后。

终于不堪重负地向内倾倒,露出了通往城内的、布满障碍和尸体的甬道。

吕光在亲卫“金鹏骑”的簇拥下,踏过废墟,走入高昌城内。

他依旧骑着那匹,神骏的“追风天马”。

金色的“金鹏”兜鍪,在微露的晨曦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燃烧的房屋、惊惶躲藏的百姓。

以及跪地乞降的残兵,没有任何表情。

“传令下去。”吕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邓羌所部骑兵,控制城内主要街道、府库、官衙,遇有抵抗,格杀勿论。”

“张蚝所部步卒,清理城墙残余敌军,接管四门防务。”

“其余各部,于指定区域扎营,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他特别强调了,“不得扰民”四个字。

但这道命令能在多大程度上,约束住刚刚经历血战、杀红了眼的士兵,犹未可知。

战争的野兽一旦出笼,想要立刻关回,并非易事。

就在这时,一队身着文官服饰、未带兵刃的人。

在一面临时找来的白旗引导下,踉跄着从王宫方向奔来。

为首者,正是高昌丞相张颖,他官袍凌乱,冠冕歪斜。

脸上混杂着烟灰、泪痕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罪臣……罪臣高昌丞相张颖,率……率百官,恭迎大秦王师!”

“吾王……吾王麴嘉,已……已自缚于宫门前,听候大将军发落!”

张颖扑通一声跪倒在吕光马前,声音颤抖,几乎泣不成声。

他身后,数十名高昌文武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个个面如土色,身体抖若筛糠。

吕光端坐马上,俯视着这群昔日高昌的统治阶层。

目光最终落在张颖身上,停留了片刻。

正是此人,在最后关头,说服了犹豫不决的麴嘉,打开了宫门,放弃了抵抗。

“张丞相深明大义,保全一城百姓,功不可没。”

吕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前头带路。”

“谢……谢大将军!”张颖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躬身在前引路。

通往王宫的道路两旁,秦军士兵持械肃立,眼神冰冷地看着这群亡国之臣走过。

高昌的百姓则躲在门窗之后,用恐惧、麻木、乃至仇恨的目光。

偷偷窥视着,这支征服了他们家园的军队。

王宫门前,景象更为凄惶。

高昌王麴嘉,褪去了王袍,仅着白色单衣,背负荆条,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头发散乱,面容枯槁,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在他身后,是哭泣的王室眷属,以及更多跪倒在地的宫人侍卫。

看到吕光在金戈铁马的簇拥下到来,麴嘉深深俯下头去。

他额头抵着地面,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亡国之臣麴嘉,不识天威,抗拒王师,罪该万死!”

“恳请大将军,念在满城生灵份上,只诛首恶,宽恕臣民……”

吕光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统治高昌的汉家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这沉默仿佛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高昌降臣的心头,几乎让他们窒息。

许久,吕光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这塞外清晨的寒风:“麴嘉,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麴嘉的声音带着哭腔。

“抗拒天兵,致使双方将士死伤枕籍,高昌城垣破损,此乃大罪。”

吕光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然,你能迷途知返。”

“末战至最后一人,保全宫室宗庙,使百姓免遭更多战火,亦算一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

“陛下仁德,丞相宽宏,本帅亦非嗜杀之人。死罪可免。”

听到“死罪可免”四个字,以张颖为首的降臣们明显松了一口气。

“然,活罪难饶。”吕光话锋一转,“即日起,削去麴嘉王爵,高昌国除!”

“改为大秦高昌郡,麴嘉及其家眷,迁往长安居住,听候陛下发落。”

“高昌王室积累之财富,充为军资,用以抚恤伤亡将士,修复城防!”

这等于彻底剥夺了,麴嘉的一切权力和财产,将其软禁。

但对于亡国之君来说,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麴嘉重重磕头:“罪臣……谢大将军不杀之恩!谢陛下天恩!”

“张颖。”吕光看向一旁忐忑不安的丞相。

“罪臣在!”

“你既深明大义,本帅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高昌初定,百废待兴,暂由你代理郡守一职。”

“协助我军稳定秩序,安抚百姓,清点户籍田亩,你可能做到?”

张颖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

“能!能!罪臣定当竭尽全力,效忠大秦,效忠大将军!万死不辞!”

吕光这一手,既是千金买马骨,树立一个归顺的榜样给西域其他各国看。

也是利用张颖这类熟悉本地情况的降臣,来尽快恢复统治秩序,减少抵抗。

“至于尔等,”吕光看向其他官员,“暂留原职,配合张郡守与我军,稳定地方。”

“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若有不轨……”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

但那冰冷的杀意,让所有人心头一寒。

“我等愿效忠大秦!”官员们齐声应道,声音杂乱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初步的受降与安置,就在这晨曦微露中,于残破的宫门前完成了。

高昌,这座汉家孤岛,正式易主,一面残破的“麴”字王旗被扔在地上。

取而代之的,是那面在城头猎猎作响的“金鹏”帅旗,以及即将升起的大秦玄色龙旗。

然而,征服仅仅是一个开始。

如何真正消化这片土地,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反弹与挑战。

才是对吕光和整个西征军团,真正的考验。

玉门关内的晓角已经吹响,但西域的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二幕:暗流涌

受降仪式结束,并不意味着高昌城就此平静。

相反,一种更加复杂和微妙的局势,开始在城内蔓延。

吕光入驻了原本的高昌王宫,并将其改为西征军临时帅府。

他下达的第一道帅令,并非庆功,而是 《安民告示》 与 《肃奸令》。

《安民告示》由沈文渊亲自草拟,言辞恳切,承诺保护归顺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废除麴嘉时期的部分苛捐杂税,鼓励商铺开业,农民返乡。

并宣布将尽快修复被破坏的坎儿井,恢复供水。

告示被抄写多份,在全城各处张贴,由通译大声宣读。

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惊惶的民心。

但紧随其后的《肃奸令》,则充满了铁血肃杀之气。

命令宣布,对所有在守城期间,尤其是最后阶段。

仍负隅顽抗、杀伤秦军将士的高昌军官及士兵,进行严厉清算。

同时,彻查城内所有试图破坏坎儿井、散布谣言、袭击秦军的内应和叛乱分子。

这道命令,主要由邓羌和张蚝执行。

邓羌率领骑兵,按照降将提供的名单,在全城范围内搜捕那些“顽固分子”。

一些忠于沮渠安固、在巷战中给秦军造成,不小麻烦的中低级军官,被从藏身处拖出。

未经太多审问,便以“抗拒天兵”的罪名,当众处决。

人头被悬挂在城门和主要街口,以儆效尤。

血腥味再次弥漫开来,冲淡了《安民告示》带来的一丝暖意。

而张蚝,则带着他沉默的“獒狱”重装步步。

如同梳子一般,梳理着与坎儿井系统相关的区域。

任何形迹可疑、或被举报与之前破坏水源有关联的人,都会被带走审讯。

张蚝的手段简单直接,往往伴随着骨裂声和惨嚎,效率极高,但也制造了极大的恐怖。

代理郡守张颖,则忙碌于另一项重要工作。

清点府库,筹措军资,以及组织人力修复坎儿井。

他深知自己的地位,完全依赖于吕光的信任和秦军的武力。

因此办事格外卖力,甚至有些过于积极。

不惜动用强硬手段征伐民夫,引起了部分民众的暗中不满。

王宫一角,被临时软禁的原高昌王室成员和部分重要降臣,则生活在恐惧与不安之中。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是像麴嘉一样被送往长安,还是会有更可怕的下场。

各种猜测和流言在他们中间传播,有人暗中哭泣。

有人则试图通过贿赂看守,打探消息,甚至寻找门路向新的统治者表忠心。

而被吕光刻意“忽略”的一个人,此刻正被单独关押在王宫地牢深处。

原高昌车骑将军,沮渠安固。

地牢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

沮渠安固被粗大的铁链锁在石壁上,身上伤痕累累。

那是最后突围时留下的,以及被俘后的一些“招待”。

他低垂着头,乱发遮面,看不清表情。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被打开了。

一身月白长衫的沈文渊,提着一盏昏暗的羊角灯,走了进来。

他与这血腥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淤泥中生出的一株白莲。

“沮渠将军。”沈文渊的声音平和,在地牢中回荡。

沮渠安固缓缓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用充满血丝和恨意的眼睛盯着沈文渊。

“哼,秦狗的谋士……来看某家的笑话吗?”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屈的悍勇。

沈文渊并不动怒,将羊角灯放在一旁的一个破木箱上,灯光映照出他平静的脸庞。

“将军勇武,忠义可嘉,沈某佩服。”

“呸!休要假惺惺!要杀便杀!”沮渠安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将军求死,固然容易。”沈文渊淡淡道,“一死了之,成全了自己的忠义之名。”

“但将军可曾想过,那些追随你浴血奋战,如今或死或囚的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