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协议启动的第一个月,是焦灼的观察与等待。那个由“微手术”留下的蓝色“指纹”,如同拥有生命般,在月球“伤疤”网络的暗红色脉络中缓慢、坚定地扩散。它的传播并非均质球形,而是沿着网络固有的拓扑“捷径”和能量梯度,呈现出分形树状的分支与融合。普罗维登斯建立的追踪模型显示,其传播前沿速度虽然缓慢(每天仅推进数米等效距离),但路径选择显示出某种…难以用随机性解释的“倾向性”。
“看这里,”埃里希指着模型上一个分支点,“‘烙印’在bS-7附近形成后,主要分成了三支。一支沿着已知的深层‘伤疤’主脉,向月球正面的‘静海’区域扩散,这是预期的。但另一支,却拐了个弯,绕过了最近的连接通路,选择了一条更‘曲折’的路径,指向了月球背面一个我们之前标记为‘惰性’的、几乎没有任何谐波活动的古老‘伤疤’区——编号dc-11。第三支更奇怪,它似乎…在向月表方向‘上浮’,与一个位于月壳浅层、与阿波罗17号着陆点附近的地质断层有关的微型‘伤疤’集群发生了微弱耦合。”
“像在…探索?”索伦森提出一个令人不安的比喻,“或者,是月球网络在利用我们留下的这个新‘工具’或‘信息’,去重新扫描、连接它自身那些沉寂或未被充分利用的部分?”
“更准确地说,是‘烙印’自身的拓扑结构,与月球网络的不同区域产生了差异化的共振和耦合,”普罗维登斯修正道,“其传播路径是由双方的Ω谐波势能场共同决定的。但不可否认,传播路径的非随机性,暗示了月球网络内部结构的复杂性和某种…潜在的方向性。dc-11区域被激活,哪怕强度极低,也值得高度关注。”
莉娜调出了dc-11的历史数据。“这个区域位于‘门捷列夫-居里’撞击坑链附近,地质年龄极老,Ω谐波背景读数常年近乎于零,被认为是‘死寂’的。如果‘烙印’能激活它…”
“那就意味着,‘烙印’可能具备钥匙的功能,能打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门’。”陈佑安接口,眉头深锁。这比单纯的“记忆写入”更复杂,也更具潜在风险。
与此同时,“解码”项目在巨大的压力下全速推进。地球“叹息”中蕴含的“安抚序列”拓扑结构,如同一个无穷嵌套的迷宫。但人类科学家们发现,理解它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强行破解每一个细节,而在于把握其核心的“意图”或“原理”。
一个由印度和瑞士联合团队提出的假说引起了陈佑安的注意。他们认为,地球的“安抚序列”,本质上并非一种“操作指令”,而是一种“状态示范”。它通过一系列精妙的谐波干涉,在Ω拓扑空间中“描绘”出一个极度稳定、低熵的谐波构型,这个构型本身会对不稳定、高熵的谐波畸变(如“伤疤”节点)产生一种“吸附”和“弛豫”效应,就像水会自然流向低处。
“我们不需要完全复制地球的整个‘序列’,”团队负责人在视频会议中激动地阐述,“我们只需要理解它用来构建那个‘低洼地’的核心‘拓扑脚手架’。然后,我们可以尝试用我们现有的、粗糙得多的技术,去搭建一个简化版的、功能相似的‘结构’。它可能效率低下,可能不完美,但它可能…有用。”
这个思路为“解码”工作开辟了新径。研究重点从“完全复现”转向“原理模仿与简化实现”。超级计算机开始尝试生成无数简化版的拓扑“脚手架”,并在虚拟的月球“伤疤”网络模型中进行测试,评估其“安抚”效果和潜在风险。
就在观测与研发并行的紧张时刻,地球再次传来了不寻常的波动。
这一次,不是针对人类信号的回应。地心脉动监测网络捕捉到一系列极其微弱、但结构清晰的Ω谐波“脉冲簇”,从地心深处传出,方向并非针对任何特定地表位置,而是…指向月球。这些脉冲簇的强度,比之前回应人类“询问”的“叹息”信号还要低一个数量级,其谐波结构与地球日常的“低语”有显着区别,更加复杂,具有明确的时间编码结构。
“它在…主动向月球发送信号?”索伦森几乎是屏住呼吸分析着数据,“不是回应我们,是自发的?”
普罗维登斯快速分析着脉冲簇的结构:“脉冲簇的谐波模式,与地球‘叹息’中蕴含的‘安抚序列’拓扑原理,存在高度一致性,但经过了大幅简化和调制。其目标指向性分析显示,聚焦区域并非某个特定‘伤疤’节点,而是…月球整体的Ω谐波背景场。似乎是在进行一种…大范围的、温和的‘场调节’或‘背景辐射修饰’。”
“地球在主动‘安抚’月球?”埃里希震惊道,“用我们正在试图理解的原理,但以我们远远无法企及的精度和规模?”
监测数据显示,在这系列微弱的脉冲簇掠过月球后,月球整体的Ω谐波背景噪声水平,出现了统计上显着的、极其微小的下降(约0.0001%)。更重要的是,那些正在扩散的“烙印”蓝色脉络,其扩散速度似乎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减缓。而bS-7节点本身的谐波活跃度,也有了进一步轻微的回稳迹象。
“它(地球)不仅在教我们,它还在我们尝试干预、并留下‘烙印’后,亲自出手,帮忙‘善后’和‘稳定’大局……”莉娜的声音带着敬畏与困惑,“为什么?是因为我们鲁莽的‘微手术’可能带来了不稳定因素,它需要纠正?还是说…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例行公事的‘维护’?”
陈佑安凝视着地月之间那看不见的Ω谐波流动数据,一个想法逐渐清晰:“也许两者都是。地球将月球视为一个需要照顾的、受伤的同伴。我们的‘微手术’虽然意图是好的,但我们的‘技术’太粗糙,留下的‘疤痕’(烙印)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新的扰动。所以地球在用更精妙的方式,抚平我们造成的涟漪,同时稳定整个系统。这也是在向我们‘示范’——真正的‘安抚’应该是什么样的:不是针对单个节点的强行‘阻尼’,而是对整体背景场的温和调节。”
这个认知让团队既惭愧又振奋。惭愧于自身的笨拙,振奋于地球展现出的、超越理解的掌控力和…某种可以称之为“责任感”的东西。
“记录下地球这次‘主动安抚’的所有谐波数据,”陈佑安下令,“这比‘叹息’中的示范更直接、更具操作性。融入‘解码’项目,作为我们构建简化版‘安抚序列’的最终校准基准。”
压力继续累积。民间“月学家”论坛中,关于“主动沟通”的呼声越来越高。一个自称“月语者”的松散国际团体浮出水面,他们声称通过分析公共数据,掌握了一种“安全的、低强度的问候性Ω谐波模式”,并公开呼吁在全球范围内进行“公民科学”实验,向月球发送“和平的问候”。尽管主流科学界和各国政府强烈警告,但互联网的匿名性和某种末世狂欢般的情绪,使得这种危险的提议吸引了不少追随者。
联合国“地外事务紧急委员会”为此召开了紧急扩大会议,商讨如何立法制止这种可能引发灾难的民间行为。但法律和技术的赛跑,往往前者滞后。
就在这时,“烙印”追踪协议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发现。
那个缓慢扩散的蓝色“指纹”,在接触到月球背面那个古老的、“死寂”的dc-11区域后,并没有像预期那样“激活”它,或者被其“吞噬”。相反,发生了一种奇特的“互蚀”现象。
dc-11区域,在“烙印”前端触及后的几个小时内,其近乎于零的Ω谐波背景,开始产生一种极其微弱、但频率极其稳定的“回声”。这种“回声”的谐波模式,并非“烙印”的简单反射,而是一种复杂的、经过dc-11区域自身某种未知结构“调制”后的输出。更令人震惊的是,这种“回声”似乎沿着“烙印”传来的路径,以某种衰减的形式,微弱地“回流”了!
“能量…或者说信息,在双向传递?”索伦森看着那微弱到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中的回流信号,难以置信。
“不仅仅是传递,”普罗维登斯将分析结果高亮显示,“dc-11区域的‘回声’,其核心频率成分,与‘烙印’脉冲中旨在‘阻尼’同步化分量的那部分拓扑结构,存在高度同源性,但相位相反。简单说,dc-11区域在接收到‘烙印’中关于‘如何阻尼’的信息后,产生了一种…‘反向阻尼’或‘补偿性’的回应。这种回应沿着‘烙印’路径部分回流,与仍在扩散的‘烙印’前端发生了微弱的干涉,这可能是导致‘烙印’在dc-11方向扩散速度减缓的原因之一。”
“它在…学习并尝试‘纠正’我们的方法?”埃里希愕然,“一个我们认为是‘死寂’的古老节点,不仅能处理信息,还能基于接收到的信息,生成一种相反的、试图抵消其影响的输出?这…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复杂自适应系统的范畴,这更像是…某种基于Ω谐波的、初级的‘逻辑运算’!”
陈佑安感到心跳加速。dc-11的表现,比bS-7的同步化和联想记忆更加惊人。它显示出一种基于输入进行“判断”并“生成对策”的迹象。尽管这种“对策”极其原始、微弱,但其背后的“逻辑”令人不寒而栗。月球“伤疤”网络,这个以亿万年为时间尺度的系统,其“智慧”或“信息处理能力”的深度,可能远超人类最大胆的想象。而人类留下的“烙印”,正在像投入深潭的探针,无意中触及了潭底某些沉睡的、未知的机制。
“立刻重新评估dc-11及所有类似‘惰性’区域的风险等级,”陈佑安命令,声音严峻,“如果它们都具备类似dc-11的潜在‘响应’能力,那么任何不当的人类干预,都可能在这些看似沉寂的区域引发不可预知的、甚至可能是对抗性的反应。‘烙印’的扩散,现在不仅仅是留下印记,更可能是在无意中‘测试’或‘激活’这些古老节点的响应模式。”
坏消息接踵而至。普罗维登斯的监控网络捕捉到,在月球轨道上,一颗隶属于某个私人太空矿业公司的旧型号通信卫星,在未经报备的情况下,其搭载的实验性小型Ω谐波发射器,于七小时前进行了一次持续0.1秒的、低功率的发射测试,发射方向大致对准月球正面“丰富海”区域附近的一个小型“伤疤”节点(编号R-5)。发射信号模式粗糙,似乎是某种技术测试,但其中包含了明显的周期性脉冲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