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表决,全票通过——联盟将协助青海扎西的村庄,开展产业帮扶。具体方案:扎西一家在草北屯学习三个月,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全面学习;联盟派出技术员(曲小梅主动请缨),明年开春去青海实地指导;双方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资源共享。
腊月二十三,小年。草北屯按照惯例要祭灶、扫尘、准备年货。今年格外热闹,因为多了青海来的客人。
卓玛跟着春桃学包饺子。渔村姑娘手巧,擀的饺子皮又圆又薄,包的饺子像元宝。卓玛第一次见饺子,学着包,不是馅多了撑破皮,就是捏不紧边。春桃耐心地教:“这样,拇指压着,食指往前推...”
多吉和索朗跟着曹大林去山上砍柴。东北的柴禾多是柞木、桦木,硬,耐烧。两个青海小伙子没见过这么粗的树,抡起斧子很卖力,但技巧不对,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曹大林示范:“腰发力,斧子抡圆,砍在同一个地方...”
扎西则跟着曹德海,学习合作社的管理。老人从最早的账本翻起——那是用小学生作业本记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用图画代替。再往后,账本越来越正规,有了表格,有了印章,最后变成了电脑打印的财务报表。
“管理合作社,最重要的是公道。”曹德海说,“钱怎么来,怎么花,要让大家看得明明白白。有私心,合作社就长不了。”
扎西认真地记着,不时提问:“那要是有人想多占怎么办?”“怎么说服大家把利润投到再发展上?”“遇到天灾人祸怎么应对?”...
老人一一解答,用的是最朴实的语言,讲的是最实在的道理。
除夕夜,合作社摆了五桌年夜饭。十二个屯子都来了代表,加上扎西一家,坐得满满当当。菜是各家的拿手菜,摆了整整一院子。今年多了几道青海风味——卓玛做的糌粑,多吉烤的牦牛肉干,虽然食材不全(牦牛肉干是他们从青海带来的),但大家尝得新鲜。
饭桌上,扎西举杯敬曹德海:“曹老同志,我敬您!您不只是帮了我们一个村,您是给我们指了条路!”
曹德海跟他碰了杯,抿了一口酒:“路要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告诉你们哪儿有坑,哪儿有坎。真正迈开步子,还得靠你们自己。”
春晚开始后,大家围在合作社那台二十四寸彩电前看电视。卓玛第一次看春节晚会,看得入迷,当费翔唱《冬天里的一把火》时,姑娘眼睛都直了。
“这个人...真好看。”她小声对曲小梅说。
曲小梅笑了:“等你把家乡建设好了,也能去北京,去上海,见更大的世面。”
午夜钟声敲响时,草北屯鞭炮齐鸣。扎西带着孩子们在院里放烟花——是从青海带来的“摔炮”,往地上一摔就响,“啪”的一声,在雪夜里格外清脆。
小守山带着多吉和索朗放“二踢脚”。炮仗冲上天,“咚——咣”两响,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孩子们笑着,闹着,在雪地里打滚。
曹德海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很多年前,草北屯也来过外乡人——逃荒的,要饭的,躲土匪的...那时屯子穷,但乡亲们还是会匀出碗粥,腾出铺炕。父亲说:“谁都有难的时候,帮人就是帮己。”
如今,这话应验了。
正月十五,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扎西一家该回去了——青海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
临走前一天,曹德海把扎西叫到试验田。雪已经开始融化,向阳处露出黑土。老人从温室里端出几个花盆,里面是刚发芽的参苗。
“这个你带上。”他把花盆递给扎西,“这是我们培育的耐寒品种,适合高海拔地区。你先试着种,看能不能活。”
扎西双手接过,像接圣物:“曹老同志,这...这太贵重了。”
“种子就是要种的,不种就废了。”曹德海摆摆手,“还有,你们回去后,每个月写封信来,说说情况。遇到困难,随时打电话。”
他又递给扎西一个布包:“这里面是海藻肥的配方,还有一些技术资料。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我们给你解释。”
扎西的眼睛红了。这个草原汉子,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没皱过眉头,此刻却声音哽咽:“曹老同志...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啥也不用说。”老人拍拍他的肩,“把家乡建设好,就是最好的感谢。”
第二天清晨,吉普车发动了。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不只是参苗和技术资料,还有各屯送的土产:黑水屯的蓝莓干、渔村的海带丝、靠山屯的木耳...春桃还特意蒸了一锅馒头,让路上吃。
车开动了,扎西从车窗探出头,使劲挥手。多吉、索朗、卓玛也都探出头,喊着:“再见!谢谢!”
车越开越远,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曹德海站在路边,一直望着,直到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到合作社,王经理有些担忧:“曹叔,咱们投入这么多,万一...”
“没有万一。”老人打断他,“就是失败了,也是一次尝试。试过了,才知道行不行。”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中国地图——小守山画的,粗糙但完整。老人拿起红笔,在青海湖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从长白山画了条红线,蜿蜒向西,一直连到那个圈上。
红线很长,穿越了半个中国。但它就在那里,像血脉,像纽带,把两个相隔千里的地方连在了一起。
开春后,草北屯收到了第一封从青海寄来的信。信是卓玛写的,字迹工整:
“曹爷爷,各位乡亲:我们已经到家了。参苗在路上有点冻伤,但大部分都活了。阿爸按照曲姐姐教的方法配了海藻肥,正在改良土壤。我们村的人听说草北屯的故事,都很激动,说要好好干,不辜负你们的帮助...”
随信寄来的还有几张照片:扎西带着村民在建温室,多吉在调试烘干设备,卓玛在教孩子们认字...最后一张,是青海湖边,一群人围着一块新立的木牌,牌子上用汉藏两种文字写着:“山海协作示范点”。
曹德海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正在融化的雪。雪水汇成涓涓细流,渗进黑土里,滋润着地下的参苗,滋润着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是看不见但能感受到的远方。那里有青海湖,有草原,有牦牛,有渴望过上好日子的乡亲。
而连接这一切的,不只是那条画在地图上的红线,更是人心——那些愿意互相搀扶、共同前行的人心。
老人回到桌前,摊开信纸,开始回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不只是技术指导,更是鼓励,是期盼,是一种超越山海的深情。
窗外的雪,彻底化了。第一棵小草,从泥土里探出头来。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