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曹德海说,“错了,改了就成。要是因为怕犯错不敢动手,那才可惜。”
考察的最后一天,曹德海带着客人上了北山。站在山顶,鸭绿江像条碧绿的丝带,蜿蜒在群山之间。江这边是草北屯的参园、厂房、学校;江那边是朝鲜的田野、村庄、工厂。同样的山,同样的水,养育着两岸的人民。
李成哲望着对岸,久久不语。最后,他轻声说了句朝鲜谚语,翻译过来是:“一江春水,两岸同源。”
下山的路上,李成哲正式提出请求:希望联盟能派技术员去朝鲜指导,帮助他们开展山海协作试点。作为交换,朝鲜可以提供优质的人参种子和海洋养殖技术。
这个请求让曹德海陷入了沉思。涉外事务,不是合作社能决定的。他如实相告:“这事,得请示上级。”
“我们明白。”李成哲说,“我们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向中国政府提出申请。今天只是先跟您通气。”
考察团离开时,金明秀特意找到曲小梅,送给她一条朝鲜丝绸头巾——淡粉色的,绣着精美的花纹。“曲姐姐,谢谢你这些天的指导。希望...希望以后还能见面。”
曲小梅收下了,回赠她一本《山海种植技术手册》,是她自己编写的,手写本,还画了插图。“这个给你,希望对你有用。”
两个姑娘握手告别,都有些依依不舍。
车开走后,合作社恢复了平静。但关于朝鲜之行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省里很快来了指示:原则同意开展中朝农业合作,但必须谨慎稳妥,以民间交流为主,政府指导为辅。具体方案,由山海联盟与朝方协商,报省外事办批准。
五月,杜鹃花开满山时,联盟召开了一次特别的理事会。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以及如何,开展对朝合作。
会上分歧很大。王经理担心政治风险:“涉外事务敏感,弄不好会惹麻烦。”李大山顾虑安全问题:“毕竟隔着国界,万一...”陈老大倒是支持:“多条路总是好的。咱们的‘山海一号’要是能在朝鲜种成功,也是好事。”
曹德海听着大家的争论,一直没说话。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六十年前,我爹那辈,江两边常走动。春天朝鲜人过来帮我们插秧,秋天我们过去帮他们收稻。那时候没有‘国界’这个概念,只有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后来不走了,是形势所迫。现在有机会重新走动,是好事。山还是那座山,江还是那条江,人还是那些人。咱们搞山海协作,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吗?江这边的好日子是日子,江那边的就不是?”
这话说得朴实,但有力。会议室安静下来。
“当然,要谨慎。”老人继续说,“该请示的请示,该报备的报备。但该做的,也要做。这样吧,先派个小队过去看看——小梅带队,大林跟着,再去两个技术员。不搞大的,就帮忙建个试验田,教教技术。”
方案报上去,批下来了。六月初,曲小梅、曹大林、李卫国、阿琳组成的技术小组,在省外事办官员陪同下,跨过了鸭绿江。
这是曹大林第一次出国——虽然只是到对岸。桥是五十年代修的钢铁大桥,车开在上面能听见钢板“哐当哐当”的响声。江中心有国界线,一道红色的油漆线,这边是中国,那边是朝鲜。
过关手续很繁琐,检查很严格。但当车驶入朝鲜境内,看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道路颠簸,房屋陈旧,人们的衣着朴素,但脸上带着一种熟悉的质朴和坚韧。
接待他们的是李成哲和金明秀。试验田选在咸镜北道的一个合作社,离海边不远,背靠青山。地里已经平整好了,朝鲜的农民们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这些从江对岸来的中国人。
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但农民之间的交流,有时候不需要语言。曹大林卷起裤腿下地,示范如何起垄;李卫国手把手教怎么施海藻肥;阿琳展示海带养殖的窍门;曲小梅最忙,又要指导技术,又要通过翻译讲解原理。
金明秀成了最好的助手。她汉语进步很快,还能帮着翻译一些专业术语。休息时,她告诉曲小梅:她父亲是军人,在朝鲜战争中牺牲了。“我母亲说,父亲最后的话是:希望以后再也没有战争,孩子们能在和平的环境里长大。”
曲小梅听了,很久没说话。傍晚,她带着金明秀爬上合作社后面的小山。夕阳西下,鸭绿江在远方闪着金光,像条温暖的纽带。
“你看,”曲小梅指着江对岸,“那边亮灯的地方,就是草北屯。我家的灯,应该也亮了。”
金明秀望着对岸的灯火,轻声说:“真希望有一天,我们这儿也能这么亮。”
“会的。”曲小梅握住她的手,“只要咱们一起努力。”
技术小组在朝鲜待了半个月。离开时,试验田里已经种下了从草北屯带来的参苗,海边也建起了小型海带养殖区。朝鲜的农民学会了使用海藻肥,学会了简单的加工技术。他们送别时,送了每人一袋自己种的苹果——不大,但很甜。
金明秀一直送到桥头。过桥前,她突然用汉语说:“曲姐姐,等我们的试验田成功了,我去草北屯看你们。”
“一定来。”曲小梅抱了抱她,“我们等你。”
车开过大桥,回到中国一侧。曹大林回头望去,金明秀还站在桥那头,使劲挥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面上。
回到草北屯,技术小组带回了朝鲜的礼物:人参种子、明太鱼干、手工刺绣...还有更重要的——朝鲜合作社的感谢信和合作协议草案。
秋天,第一批从朝鲜引进的人参种子在试验田发芽了。这种人参耐寒性强,适合高海拔地区,与草北屯的品种杂交,说不定能培育出更好的品种。
而朝鲜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试验田的参苗长势良好,海带养殖初步成功。金明秀来信说,他们正在筹备建设小型加工厂,希望联盟能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
曹德海拿着信,看了又看。然后他走到那幅中国地图前——现在已经不只是中国地图了,旁边还挂了幅朝鲜半岛地图。老人用红笔,从草北屯画了条线,跨过鸭绿江,一直画到咸镜北道的那个合作社。
红线很细,但很清晰。
小守山放学回来,看见地图上的新线条,好奇地问:“爷爷,这是去哪儿的?”
“去邻居家。”曹德海摸摸孙子的头,“山山,你知道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吗?”
孩子想了想:“是...是天边?”
“不,”老人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是心与心的距离。心通了,再远也近;心不通,再近也远。”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鸭绿江上,照在长白山上,照在中国,也照在朝鲜。月光没有国界,它平等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洒在每一个渴望和平与幸福的人心里。
边关明月,照见的是山河,更是人心。
而人心相通处,便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