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者收到。感谢指引。我们将竭力提升,等待召唤。”
这段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回应,经由‘守序之影’编码,再次通过静语那短暂“放电”的神经通道与默观无意识散发的环境耦合场,被小心翼翼地送回了那片冰冷的“界面”。没有立即的回复,只有监测仪器上逐渐平息的波纹,以及静室内重新弥漫开的、带着实验尘埃与灵能余韵的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一粒种子已经播下,一条极其脆弱却真实存在的对话渠道,在两名重伤员近乎献祭般的无意识桥梁下,悄然建立。
伊芙琳站在静室外的观察窗前,目光穿透单向玻璃,落在静语苍白安详却又仿佛承载了无尽时空的面容上,又转向默观那微微起伏、与银灰色环境微光呼吸同步的胸膛。她的眼神复杂,交织着感激、沉重与决绝。感激这两位沉默的同胞以自身为舟,连接了两个时代;沉重于他们承受的未知代价与自身作为决策者施加的责任;决绝于前路已明,再无犹豫退缩的余地。
“‘静谧之巢’的回应明确了三点。”在随后召开的核心团队会议上,伊芙琳的声音清晰冷静,驱散了连日来的迷茫与不安,“第一,银羽和艾尔莎——‘幼体’——的状态并非消亡,而是进入了某种缓慢的‘同化’进程,与‘回响之路’紧密关联。这意味着希望,但进程缓慢且前路危险。第二,我们被赋予了代号和次级权限,这意味着我们被这个古老系统部分接纳,但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与成长——即提升对‘织纹’的理解与运用能力。第三,‘静谧之巢’提供了暂时的庇护,隐匿了观测者,但通信极不稳定,且它自身似乎也受限于某种‘观察与等待’协议,无法提供更多直接援助。”
她环视众人——雷恩、李锐、吴穹、明镜,以及远程接入的‘守序之影’光雾投影:“因此,我们接下来的战略核心必须调整。生存依然是基础,但目标必须超越简单的苟活。我们要在这片‘归乡之弦’,以‘静谧之巢’为邻,以静语、默观为潜在的钥匙,全力研究‘编织者’的遗产,提升我们整个群体的‘纬度亲和性’与‘谐律-织纹’掌控力。这不仅仅是为了未来可能对银羽、艾尔莎的支援,更是为了我们自身能真正理解所处的环境,获得长久的生存资本,乃至……有朝一日,能够自主面对观测者,甚至探寻纬度结构的更深层奥秘。”
目标宏大,甚至显得有些狂妄。但绝境逼出的勇气与那扇刚刚开启的、通往古老智慧的大门,让这个目标拥有了切实的起点。
“具体行动方案。”伊芙琳指向由‘守序之影’刚刚生成的、基于现有信息构建的星图与计划框架,“第一,基地化。我们不能永远飘在船上。‘坚韧’号和‘微光’号运输舰结构相对完整,但缺乏长期居住和研究的条件。我们需要以‘静谧之巢’为依托,在其周边寻找或建造一个相对稳固的、可供人员长期驻留、进行研究、种植(如果可能)和基础生产的‘地面’或‘近地’基地。‘决断’号作为指挥中枢和战略机动力量保留。”
“第二,研究与学习。成立‘织纹研究委员会’,由吴穹博士牵头,整合所有物理学家、数学家、灵能理论学者、逻辑纪元专家,以及任何对抽象结构、能量和谐律有敏感度的人员。首要任务:全面分析‘静谧之巢’三次信号、环境剧变数据、静语默观的异常脑波与能量耦合模式,结合‘守序之影’数据库中的逻辑纪元相关理论以及掘墓人提供的古老碎片,尝试构建关于‘织纹’、‘编织者技艺’的基础理论框架。同时,继续通过静语、默观进行极低限度的、受控的信息交换尝试,目标是获取更具体的知识指引或学习‘接口’。”
“第三,人员培养与适应性调整。明镜女士,由你负责评估和引导所有灵能者,尤其是低阶者,尝试在安全前提下,感应和适应‘归乡之弦’的环境微光与‘编织’印痕。我们需要更多潜在的‘沟通者’和‘感知者’。同时,对所有非灵能人员进行基础筛查,寻找可能具备隐性‘纬度亲和’或特殊直觉的个体。李锐,你负责组织探索与资源搜集小队,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对‘归乡之弦’内其他漂浮的晶体碎片、能量漩涡和几何体进行近距离考察和样本采集,这些可能是‘编织者’造物的碎片,蕴含宝贵信息。”
“第四,防御与隐匿。‘守序之影’,你的核心任务之一是持续监测‘静谧之巢’的隐匿协议状态,分析其原理,并尝试将其部分技术原理与我方舰船的防御、通讯系统结合,提升我们自身的反观测能力。同时,建立对‘归乡之弦’全域的能量背景和纬度参数监控网络,任何异常波动必须第一时间预警。”
“最后,”伊芙琳的目光变得深远,“我们需要给这个新家园,还有我们自己,一个新的名字和身份。我们不再是‘联盟残部’或‘夹层逃亡者’。我们是‘织梦者’,是‘归乡之弦’的探索者与继承者,是‘回响之路’的守望者。以此为基础,重建秩序、希望与目标。”
计划庞大而细致,每一项都充满挑战。但在明确了方向后,幸存者群体中那股压抑许久的生命力,开始重新涌动。悲伤与疲惫并未消失,但被一种更为坚韧的、面向未来的行动力所覆盖。
接下来的数十个标准单位,“归乡之弦”内呈现出一幅奇特的景象。
以“决断”号为核心的舰队防御圈缓缓移动,最终在距离“静谧之巢”约五十公里处,一片相对开阔、漂浮物较少的区域稳定下来。工程人员利用舰载设备和回收的材料,开始了一项前所未有的工程——他们并未尝试在虚空中凭空建造,而是选择了几块体积适中、结构相对稳定、内部检测到微弱有序能量的浅金色巨型晶体碎片作为“地基”。
通过精密的能量切割和定向牵引,这些碎片被缓缓移动、拼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直径约一公里的多面体平台。平台表面经过处理,铺设了从舰船拆下的部分甲板材料和环境控制系统,搭建起简易的居住舱、实验室、仓库和连接各模块的封闭通道。平台中央,竖起了一座由“守序之影”设计、结合了逻辑纪元能量导管与对“编织”印痕初步模仿的“环境能量收集与稳定塔”,它像一棵金属与晶体构成的奇异树木,其“枝叶”缓缓吸收着周围的银灰色微光,转化为基地的基础能源和内部环境稳定场。这个粗糙但功能初具的设施,被命名为“初晓站”。
与此同时,“织纹研究委员会”在吴穹博士近乎废寝忘食的带领下,开始了艰难的破译工作。数据如山,理论如雾。那些来自“静谧之巢”的信号编码、环境剧变时的纬度参数流、静语默观的异常脑波图谱,以及从各处搜集来的晶体碎片内部结构扫描数据,构成了一个庞大、杂乱且彼此矛盾的谜题海洋。
最初的进展慢得令人绝望。现有的科学范式在面对“编织者”那种基于纬度几何、能量谐振与信息拓扑的体系时,显得捉襟见肘。许多概念无法用现有语言准确描述,只能靠直觉和类比去猜测。
转机出现在一次对静语的例行深度脑波监测中。当时,研究小组正在尝试向静语的意识场注入一段经过简化的、关于“能量流拓扑”的数学描述(源自逻辑纪元理论)。突然,静语沉寂的灵能核心深处,仿佛被这段描述中的某个几何结构触动,自发地、微弱地“震荡”了一下,反馈出一组与注入信息截然不同、但明显更具“动态美感”和“内在和谐”的抽象图谱!
这组图谱被迅速记录分析。研究小组发现,它并非对输入信息的简单“回答”,更像是一种基于更高层次理解的“修正”或“展示”。图谱描述了一种能量如何在多维“织纹”中流动、分支、交织并保持整体稳定的模式,其精妙与自洽远超逻辑纪元的线性模型。
这次意外的“反馈”如同黑暗中的第一道闪光。研究小组开始改变策略,不再试图强行用旧框架解释新事物,而是尝试“沉浸”与“模仿”。他们组织成员进行深度冥想,在明镜女士的引导下,尝试去直接“感受”环境中的“编织”印痕,去“观想”那些从数据中提取出的抽象几何结构。他们甚至尝试用自身的灵能或谐律能量(少数在银羽、艾尔莎影响下初步觉醒的个体)去极其轻微地“扰动”环境微光或小型晶体碎片,观察其反应。
过程缓慢且充满风险。有成员在深度感知中险些被浩瀚的“环境意识”残留吞没,精神受创;有人尝试能量扰动时引发小型晶体碎片能量反噬,造成轻度灼伤。但收获也开始零星出现。一些具备特殊直觉的个体开始能模糊地“感觉”到环境中“织纹”的疏密与流向;研究小组逐渐整理出一小部分相对稳定的、关于基础“能量-信息节点”与“谐振回路”的“编织者”描述符;他们甚至开始尝试用这些初步理解,去优化“初晓站”的能量收集塔,使其效率提升了微不足道但确凿的百分之五。
与此同时,对静语和默观的引导性沟通尝试,在极其谨慎的前提下定期进行。每次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但每次也都能带回一些碎片化的信息。有时是关于“静谧之巢”维护状态的无意义报告,有时是重复的警告(关于观测者、关于“回响之路”的风险),偶尔,会有一两句看似随意、却蕴含深意的“编织者格言”或“技艺提示”,比如:“纹理由心,非由眼。”“静默非空,乃蓄势之织。”“伤疤亦是纹理,可引新光。”
这些碎片被如获至宝地收集、分析、揣摩,逐渐拼凑出“编织者”文明哲学观与技术观的模糊轮廓:他们强调内在感知与和谐,视修复与引导为最高技艺,将创伤与混乱视为可以转化和利用的“特殊纹理”。
另一方面,李锐领导的探索队也有收获。他们发现了一些较小的、结构相对简单的几何体,内部蕴含着类似“教学模具”的静态能量结构,仿佛是为初学者准备的“织纹积木”。还在一处能量漩涡的边缘,回收了一块刻有残缺符号的金属板,符号风格与逻辑纪元截然不同,经‘守序之影’对比,与掘墓人提供的某些古老数据碎片中的“编织者基础语素”有相似之处,可能是一块路标或说明牌的残片。
然而,平静的研究与建设并非全部。在抵达“归乡之弦”约一百个标准单位后,一直处于深度隐匿状态的“静谧之巢”,突然再次向“织梦者”发送了一条主动信息。这次信息并非通过静语或默观,而是直接以微弱的纬度谐振波形式,覆盖了整个“初晓站”及舰队所在区域,被‘守序之影’成功捕获。
信息内容异常简短,却让所有人的心猛地揪紧:
“警告:‘织网’远端节点‘破碎棱镜’失去响应。检测到异常‘吞噬回响’与高维观测扰动于其最后坐标区域交汇。威胁评估上调。‘静谧之巢’增强隐匿。建议:‘织梦者’加快‘织纹’掌握。‘回响之路’可能受波及。坐标附后。”
信息末尾,附带了一组复杂的纬度坐标。
“‘破碎棱镜’……另一个‘织网’节点!它失联了!原因疑似与‘吞噬者’(远古阴影)和观测者的活动有关!”吴穹博士脸色发白,“‘静谧之巢’在警告我们,威胁正在逼近,甚至可能影响‘回响之路’!”
“‘吞噬回响’……是指远古‘吞噬者’力量的残留或复苏迹象?”雷恩眉头紧锁,“观测者也在那里出现……它们是在追逐‘吞噬者’的痕迹,还是……在利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