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右手背上的银色印记在第三十一个标准循环时首次主动显现。那是一个深夜模拟时刻,初晓站的大部分区域已调至休眠照明,只有织纹解析大厅和新建的谐振塔控制中心依旧灯火通明。她正在审阅塔拉肯工程师与吴穹团队联合制定的污染净化第三阶段方案,手背皮肤突然传来清晰的灼热感,抬起手时,那枚复杂的织纹印章正从皮下透出银色光芒,纹路如同活体般缓缓流转。
几乎同时,静默之梭的光茧在解析大厅中央发出低沉的共鸣声,表面的蓝色协约纹路与伊芙琳手背的印记同步明灭。一段结构化的信息流直接涌入她的意识——不是通过语言转译,而是纯粹的数据包,其编码格式与织纹数据库中的技术文档完全一致。
“检测到协约节点(静默之梭)与身份印记持有者处于同一谐律场。激活d级数据库访问权限。可用数据类别:基础织纹应用范例(1327项)、织网污染分类学(89类)、节点维护基础协议(41条)。请选择查询方向。”
伊芙琳立即通过意识回应:“查询‘信息熵减协议’的完整理论框架及应用限制。”
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展开。信息熵减协议,正式名称为“织网信息级污染净化标准流程第七版”,在编织者文明的体系中属于b级技术,通常由c级以上节点执行。其核心理念确实如静默之梭之前透露:不直接对抗污染结构,而是通过降低目标区域的信息复杂度,让那些因过度复杂而难以维持的扭曲结构自行崩溃。
但完整的理论比她想象得更精妙。协议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是“信息熵监测”,通过编织特定的诊断织纹,精确测量污染区域的信息混乱度;第二层是“有序模板注入”,在污染区域周边构建高度秩序化的信息场,形成强烈的熵差梯度;第三层才是“熵减牵引”,利用梯度产生的信息势能,引导混乱结构向有序方向自发演化。
应用限制也很明确:第一,需要至少三个谐律源同步操作,形成稳定的三角牵引场;第二,目标污染的信息熵值不能超过阈值上限,否则牵引过程可能引发信息崩塌连锁反应;第三,执行过程中需要持续消耗大量谐律能量,且不能中断超过特定时间窗口。
“三个谐律源……”伊芙琳喃喃自语。初晓站目前能稳定输出高强度谐律的,只有明镜女士和另外两名索利安灵能者,但他们三人的谐律频率存在个体差异,要精确同步到协议要求的精度,难度极大。
就在这时,第二段信息自动推送过来:“检测到查询内容涉及多谐律源协同操作。关联建议:参考‘三塔谐振阵列’设计,该阵列可通过环境谐律放大与调制功能,将不超过七个不同源的谐律输出统合为单一高精度谐律场。设计图已解锁。”
三塔谐振阵列。伊芙琳立刻调出全息设计图——三座完全相同的塔状结构,以等边三角形布局,塔顶配备多频段谐律调制器,塔基深植于空间结构稳定的区域。每座塔既是谐律放大器,也是相位校准器,可以将输入的不同谐律波调制成完全同步的输出。
她看向窗外,初晓站外围,第一座谐振塔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第二座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第三座刚刚打下地基。按照原计划,这三座塔是为了增强与回响之路的通信稳定性而建,但现在看来,它们的功能远不止于此。
“吴穹博士,立即来指挥中心。带上谐振塔的所有设计资料。”伊芙琳接通通讯频道,同时将刚获得的三塔阵列设计图发送过去。
十五分钟后,吴穹带着满眼血丝但精神亢奋的研究团队赶到。他们围在全息台前,看着新旧两种设计的对比图。
“我们原来的设计侧重于信号中继和放大,塔顶阵列是单向的谐律发射器。”吴穹快速分析着,“而这个新设计……它是个完整的谐律处理工厂。你看塔顶的调制器阵列,它可以将输入谐律分解为七十二个基础频率分量,分别进行相位校准和强度平衡,然后再重新合成。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和实时演算能力。”
“塔拉肯的工程团队能做到吗?”伊芙琳问。
加尔铁元帅的全息投影在一旁显现:“技术上可行。裁决的核心逻辑模块虽然受损,但多变量实时控制系统完整保留,可以处理这种级别的数据流。问题是能量供应——按照这个设计,每座塔在满负荷运转时需要消耗相当于初晓站总功率百分之十五的能量,三座塔同时运行就是百分之四十五。我们需要升级能源网络,或者寻找替代能源。”
“替代能源……”伊芙琳沉思片刻,“静默之梭,归乡之弦节点是否存在可利用的环境能源?”
信息流再次涌入:“节点‘记忆回廊’在完整激活状态下,可通过七个次级能量涡旋获取环境谐律能,理论最大输出功率相当于当前初晓站总功率的三十七倍。当前节点激活度:百分之十八点三。建议优先提升节点激活度,方法包括:修复破损的织纹导流网络、清理能量涡旋中的结构杂质、重启至少一个次级谐振核心。”
又是一环扣一环。要净化污染需要三塔阵列,要运行三塔阵列需要更多能源,要获得更多能源需要提升节点激活度,而提升节点激活度本身就需要能量和技术。
“分段实施。”伊芙琳做出决断,“第一阶段:优先完成第三座谐振塔的基础建造,但不安装完整的调制阵列,只保留信号中继功能。目标是尽快建立与回响之路的稳定通信,获取银羽和艾尔莎的进展信息,她们可能在回响之路上获得了我们没有的技术或知识。”
“第二阶段:集中资源提升节点激活度。吴穹,你负责带领团队分析织纹导流网络的破损情况,制定修复方案。李锐,你的探索队负责勘察七个能量涡旋,评估清理结构杂质的可行性和风险。塔拉肯工程师团队,请评估重启次级谐振核心的技术要求。”
“第三阶段:在通信建立和节点激活取得初步成果后,再回头升级谐振塔为完整阵列,最终实施信息熵减协议净化方舟污染。”
计划明确,但时间紧迫。手背上的印记每隔五十循环就会要求提交修复进展报告,第一次报告倒计时还剩十九循环。他们必须在十九循环内展示实质性进展,否则“修复者学徒”身份可能面临降级风险。
工作全面铺开。初晓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不同文明的成员在统一调度下各司其职。塔拉肯工程师的严谨与效率在工程建设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用了仅仅三循环就完成了第三座谐振塔的基础结构,同时改造了初晓站的能源分配网络,为后续升级预留了接口。
李锐的探索队则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挑战。能量涡旋的勘察任务进行到第二个涡旋时,小队遭遇了空间结构异常——涡旋中心区域的织纹出现了类似方舟污染的扭曲特征,虽然强度低得多,但性质类似。
“不是暗潮污染,更像是某种……织纹病变。”明镜女士在分析传回的数据后判断,“这些织纹原本应该是规则的导流结构,但在某个时间点发生了畸变,现在它们不但不能导流能量,反而在吸收和耗散流经的能量。就像血管里长了血栓。”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病变织纹周围,探索队发现了非自然的残骸——不是编织者文明的造物,也不是已知任何文明的科技产物。那是某种生物机械混合体的碎片,材质类似几丁质与金属的复合物,表面有被高能武器击穿的痕迹。
“战斗痕迹。”加尔铁在查看图像后肯定地说,“而且是相当激烈的战斗。这些残骸的损伤模式显示,攻击来自至少三种不同原理的武器:一种是高温等离子体,一种是相位裂解场,还有一种……类似织纹崩溃引发的空间剪切。”
吴穹调出归乡之弦的全息图,在七个能量涡旋的位置标记出勘察进度。“如果每个涡旋都有类似的病变和战斗痕迹,那么几乎可以确定:在编织者文明消亡后,曾有不止一波势力来过这里,争夺节点的控制权,战斗造成了织纹网络的损伤。而我们之前检测到的环境谐律不稳定,很可能就是这些创伤的后遗症。”
“能确定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吗?”伊芙琳问。
“残骸的谐律衰变分析显示,最近的一次战斗大约发生在十二万标准年前。”吴穹指着光谱数据,“但病变织纹的畸变启动时间更早,大约在三十五万至四十万年前,正好与编织者文明消逝的时间段吻合。也就是说,先是节点自身出现了问题,然后引来了掠夺者。”
静默之梭的光茧在这时发出了强烈的共鸣脉冲,一段带着明显情感底色的信息直接投射到所有人的意识中——那是混杂了悲伤、愤怒与警告的情绪复合体。
“确认外部入侵记录……时间戳:纪元循环第转……入侵者身份:自称为‘收割者’的机械-生物复合文明……目标:掠夺节点存储的历史数据与织纹核心……守护协议启动,自卫系统激活……战斗持续时间:三千七百循环……结果:入侵者被击退,但节点核心数据库遭受物理性破坏,导流网络损伤度达百分之四十三……”
信息流继续展开,展示出破碎的战斗影像片段:银白色的编织者防御单元与漆黑的收割者军团在能量涡旋中激战,织纹光束与生物导弹交织,空间结构在激烈交火中不断撕裂又自我修复。最终,守护系统启动了某种终极协议——所有七个能量涡旋同时过载,爆发的谐律风暴将大部分入侵者粉碎,但节点本身也陷入深度休眠。
“这就是为什么静谧之巢一直处于低功耗状态。”明镜女士低声说,“它不仅是守护者,也是伤者。那些病变的织纹,是战斗留下的未愈合的伤口。”
伊芙琳感到手背的印记微微发烫,协约系统似乎在评估她对这段历史信息的反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清晰地在意识中回应:“织梦者文明承诺,在能力范围内协助修复这些创伤。这不仅是为了获得能源,更是对守护这片星空遗产的敬意。”
印记的灼热感转为温和的暖意,一段新的数据流解锁:“基于承诺,授予临时性的节点维护协议访问权限。包括:病变织纹修复基础指南、能量涡旋清理安全规程、次级谐振核心重启前置条件。”
这正是他们需要的。吴穹团队立即投入对新资料的研究,而李锐的探索队也调整了行动方案,开始按照安全规程小心翼翼地清理第二个能量涡旋中的病变组织。这是一个精细如外科手术的过程,需要灵能者用谐律刀一点点切除畸变部分,同时工程师同步注入修复织纹,引导健康组织再生。
第七循环时,当第二能量涡旋的第一条主导流通道被修复完毕,惊人的变化发生了:整个归乡之弦的环境谐律波动立刻下降了百分之十七,初晓站的能源采集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九。更重要的是,静默之梭的光茧亮度提升了肉眼可见的一级,其谐律输出变得更加稳定有力。
“节点激活度提升了百分之二点一,现在是百分之二十点四。”吴穹兴奋地报告,“按照这个速度,如果修复全部七个涡旋的主要损伤,激活度有望达到百分之四十以上!”
但修复工作也在第十循环时遇到了瓶颈。在清理第三能量涡旋时,探索队发现了更深层的结构损伤——病变已经侵蚀到了导流网络的次级谐振层,简单的切除修复已经不够,需要先构建临时支撑结构,再逐步替换受损部分。这需要更高级的织纹操作技巧,而团队中只有明镜女士勉强能达到要求。
“我需要帮手,或者更精确的工具。”明镜在连续工作八小时后,脸色苍白地向伊芙琳汇报,“次级谐振层的织纹复杂度是表层的三倍以上,我一个人维持修复织纹的稳定性已经接近极限。如果再深入,可能会因为操作失误造成更严重的损伤。”
伊芙琳看向全息台上第三座谐振塔的建造进度——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五,预计两循环内可以完工。塔顶的信号阵列已经就位,只等最后的系统调试。
“先暂停深度修复,集中资源完成谐振塔。等与银羽和艾尔莎建立联系后,也许她们有办法。”
这个决定被证明是明智的。第十一循环傍晚,第三座谐振塔的最后一个结构单元安装完毕。三座塔以等边三角形布局矗立在初晓站周围,塔顶的银色阵列开始第一次同步校准。
控制中心里,吴穹亲自操作着主控制台,塔拉肯工程师团队监控着能量流,明镜女士和灵能小组则负责谐律调谐。随着三座塔的谐律发射器同时启动,三道无形的波动在归乡之弦的空间中交汇,形成一个稳定的谐振场。
“频率锁定,相位同步,谐律场稳定度百分之九十四——达到设计预期!”一名工程师大声报告。
“开始发送唤醒信号。使用静默之梭提供的回响之路联络编码。”伊芙琳下令。
信号发出去了。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一道代表信号强度的光柱缓缓上升,在达到某个阈值后开始剧烈波动——不是衰减,而是与某个遥远源头的谐律产生了共鸣。
“检测到回应!”监测员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信号特征匹配:银羽百分之九十一,艾尔莎百分之八十九!正在建立双向数据链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屏幕上开始浮现破碎的图像,先是雪花般的噪点,然后是模糊的轮廓,最终逐渐清晰——那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背景不是归乡之弦的银灰色,而是深邃的紫罗兰色,其中漂浮着无数发光的水晶结构体。在画面的中心,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逐渐显现。
是银羽和艾尔莎,但她们变了。
银羽的原本银白色长发现在流淌着星云般的光泽,每一缕发丝都像是凝结的星光,她的眼眸变成了纯粹的银色,瞳孔深处有织纹图案缓缓旋转。她身穿的也不再是星火的探索服,而是一件由光编织而成的长袍,袍摆飘散时会在空中留下短暂存续的织纹轨迹。
艾尔莎的变化更大。她的索利安灵能特征已经转化为某种更本质的存在形式,身体半透明化,可以看见内部流动的谐律能量流。她的双手悬浮在身前,十指间延伸出细密的银色丝线,这些丝线与周围的水晶结构体连接,似乎在持续进行某种数据交换。
“银羽!艾尔莎!能听到吗?”伊芙琳靠近通讯台,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