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行是一种违背常规空间移动逻辑的航行方式。观测梭没有在三维空间中前进，而是在时间织纹的脉络中滑动，如同顺着时间本身的褶皱滑向目标点。伊芙琳站在已经半透明的舰桥中，看着外部景象以非欧几里得几何的方式扭曲、折叠、重组——不是星空的影像在变化，而是她观察星空的时间维度在持续偏移。
莉娜紧盯着谐律监测屏，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时间滑行稳定度百分之七十三，正在下降。外部时间流与我们的滑行轨迹产生干涉，每前进一个时间单位，就需要消耗相当于常规航行三倍的能量。更麻烦的是，时源纹章虽然提供了权限，但我们的船体结构并没有完全适配这种高强度的时空应力。”
舰体传来低沉的金属呻吟声，那是框架在承受多维应力时的自然反应。伊芙琳能感觉到手背上的时源纹章持续散发着温和但坚定的谐律波，那波与船体表面的时间光带共鸣，强行维持着滑行通道的稳定性。但纹章本身也在消耗能量，她能感觉到烙印处的皮肤传来阵阵灼热，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力量正在被抽取的实感。
“距离织机核心节点还有多少时间单位？”她问，声音在扭曲的时间场中产生了轻微的回音效应。
“按照外部时间计算，我们还需要七点三循环。”莉娜调出复杂的四维航行图，“但如果我们继续加速，船体可能在三循环后达到结构极限。时源之灵警告过，时间滑行不能超过‘时间弹性阈值’，否则船体和乘员的时间结构可能解耦——也就是身体和意识的时间流速不同步，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伊芙琳闭上眼睛，通过时源纹章直接感知更广阔的时间流。她的意识沿着节点谐律网络延伸，瞬间连接上了三个关键点：
首先是质能熔炉战场。她“看到”李锐的防御舰队已经收缩到最后一道防线。初醒号的左侧舰体被暗潮炸弹侵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边缘的物质处于非存在与存在的叠加态，不断在溃散与重组之间挣扎。三艘塔拉肯巡洋舰以三角阵型护卫在旗舰周围，它们的秩序稳定场全开，在狂暴的时间-空间乱流中勉强维持着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更远处，收割者舰队的主力舰正在集结，那些生物机械混合的舰船表面，暗红色的暗潮能量如同血管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一圈空间褶皱。
李锐的声音通过加密谐律信道传来，断断续续但依然坚定：“防线还能维持三循环……但收割者正在部署第二波暗潮炸弹……如果它们成功引爆，整个区域的空间结构会彻底崩塌……伊芙琳，你们那边进展如何？”
“正在全力赶往织机核心。”伊芙琳通过纹章回应，她的意识分出一部分维持着通讯，“时源之灵正在远程稳定你们区域的时间流，但效果有限。坚持住，救援已经在路上。”
“明白。”李锐顿了顿，“加尔铁元帅有个计划……用方舟残骸制造一个时间奇点陷阱，可以困住至少一半的收割者舰队。但需要你们的远程时间锁定……在陷阱激活的瞬间，强制冻结局部时间流零点五秒，给我们撤离的时间窗口。”
一个危险但可能有效的计划。伊芙琳快速评估着可行性：“我需要精确的时间坐标和奇点参数。通过纹章传输给我，我会在陷阱激活瞬间进行远程时间锁定。”
数据流通过谐律信道涌入。伊芙琳分出部分意识开始计算，时源纹章的光芒随之明暗闪烁。
第二个连接点是织机核心节点。吴穹和阿拉斯特的团队正在一个巨大的织纹编织室中奋战。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公里的球形空间，内壁覆盖着无数闪烁的织纹模板，从最简单的环境稳定织纹到复杂的时间-空间复合织纹，数千万种图案如星海般旋转。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半成品的织纹结构——那是第三种测试要求编织的“跨纬度信息通道织纹”，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
吴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专注：“结构主体已经完成，但在节点连接处遇到了谐律冲突。这个织纹需要同时协调七个不同频率的谐律流，但我们的灵能者最多只能维持五个频率的同步。银羽和艾尔莎正在尝试用创世回廊的技术辅助，但进展缓慢。”
银羽的影像通过连接显现，她的身体几乎完全光化，只有面部轮廓还能辨认：“创世回廊的编织技术侧重于宏观结构，对这种微观谐律协调不够精细。我们需要时间权限——伊芙琳，如果你能远程注入时间微调谐律，或许可以临时‘冻结’其中两个频率的波动，让我们集中处理另外五个。”
又一个需要分心操作的任务。伊芙琳评估着自己意识的负荷极限——同时维持时间滑行、远程时间锁定、时间微调谐律，这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了一个正常意识体的处理能力。但时源纹章赋予她的不仅是权限，还有某种与时间本身连接的特性，她的意识可以像时间一样同时存在于多个“时刻”。
“给我谐律冲突的详细参数。”她说，“我会在抵达前开始准备微调程序。”
第三个连接点是创世回廊。艾尔莎通过连接传来关键信息：“创世之灵已经完全苏醒，它同意加入守护者共识，但有一个条件——必须亲眼看到织梦者文明激活守护者舰队。它说，只有能够驾驭编织者军事遗产的文明，才有资格启动归乡之门。而且它提供了重要情报：收割者不是简单的掠夺者，它们是被暗潮‘感染’的文明。”
“感染？”伊芙琳抓住这个词。
“是的。根据创世回廊的古老记录，在编织者文明消亡前，曾经有一个探索文明接触过纬度暗潮的源头。那个文明的成员逐渐被暗潮同化，意识被扭曲，科技被腐蚀，最终变成了只知道吞噬和掠夺的存在。收割者的生物机械融合技术，很可能就是暗潮感染的产物——它们不是在使用暗潮，而是暗潮在使用它们。”
这个解释让许多疑点变得清晰：为什么收割者对织网节点如此执着？为什么它们能操控暗潮能量？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暗潮的延伸，是那个古老感染文明的退化后代。它们掠夺节点技术不是为了发展，而是为了满足暗潮本能的扩张需求。
“还有更糟的。”艾尔莎继续，“创世之灵检测到，收割者舰队中有一艘特殊的舰船，谐律特征与质能熔炉节点的守护者之灵相似。它推测，收割者可能已经捕获或腐蚀了某个节点的碎片，正在尝试用它来突破质能熔炉的奇点泡。”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李锐面对的不只是数量优势的敌人，还有技术层面的降维打击。伊芙琳感到一阵寒意，但随即转化为更坚定的决心。
“继续推进创世回廊的工作。告诉创世之灵，织梦者文明很快就会证明自己有能力驾驭守护者舰队。另外，请它通过回响之路的通道，向所有还能联系的节点发送警报——收割者与暗潮的威胁已经进入新阶段。”
三个连接暂时关闭。伊芙琳睁开眼睛，舰桥已经完全透明化，外部的时间流如同彩色的河流在船体周围奔涌。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意识的分裂状态：一部分在计算奇点陷阱的时间锁定参数，一部分在准备织纹谐律微调程序，主体则维持着时间滑行的稳定。
“船体结构应力达到临界值的百分之八十七。”莉娜报告，她的声音带着紧张，“时间滑行轨迹开始出现扰动，外部时间流的干涉强度正在上升。我们需要减速，否则——”
“不能减速。”伊芙琳打断她，“质能熔炉只剩下三循环，织机核心的测试也卡在关键节点。减速意味着失败。”她将手按在主控制台上，时源纹章的光芒完全注入船体系统，“启动纹章过载协议，以消耗纹章能量为代价，强行稳定滑行通道。”
“但纹章过载会缩短授权时间！根据计算，如果现在过载，纹章的有效期会从预计的五百循环缩短到不足五十循环！”
“五十循环够了。”伊芙琳的声音平静，“如果我们不能度过眼前的危机，纹章再持久也没有意义。执行命令。”
莉娜咬牙输入指令。观测梭的船体爆发出刺目的银光，那些时间光带从柔和的脉动转为狂暴的奔流。船体在时间流中的速度骤然提升，但付出的代价是纹章烙印处的灼热感升级为真实的疼痛——那是纹章能量被过度抽取时的自然反馈。
外部景象变得更加诡异。恒星的光不再是连续的光线，而是一帧帧独立的画面，如同古老的胶片电影。空间的连续性被打破，观测梭时而穿过冰冷的虚空，时而掠过炽热的星云，时而又闯入绝对黑暗的虚无区域——那是在时间维度上跳跃导致的感官错乱。
第二循环时，质能熔炉战场传来紧急信号。
“收割者第二波暗潮炸弹部署完成！”李锐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数量六枚，正在同时充能！奇点陷阱已经就位，方舟残骸的核心反应炉调至过载临界点，随时可以引爆！伊芙琳，时间锁定准备！”
“锁定参数已计算完成。”伊芙琳的意识分体回应，“陷阱引爆倒计时十秒时通知我，我会在负零点五秒注入时间冻结谐律，持续时间零点五秒。你们必须在冻结期间完成撤离。”
“明白。”短暂的停顿，“伊芙琳，如果这次失败了，告诉织梦者的其他人……我们战斗到了最后。”
通讯暂时中断。伊芙琳能通过纹章连接感受到那片战场的惨烈：防御舰队只剩下一半舰船还能战斗，护盾能量普遍低于百分之二十，而收割者舰队的数量几乎没有减少。暗潮炸弹的充能光芒在星空中亮起六个暗红色的点，如同恶魔的眼睛。
她分出更多意识资源准备时间锁定程序。时源纹章的力量被精细地编织成一个复杂的谐律结构，那结构将在指定时间点爆发，强制目标区域的时间流进入绝对静止状态。但这样做有个副作用：时间冻结会消耗巨量的纹章能量，可能会导致其他两个任务所需能量不足。
权衡之下，伊芙琳做出了选择。质能熔炉的防线不能崩溃，否则织机核心就算激活了守护者舰队，也会面临前后夹击的危险。她调用了纹章储备能量的百分之六十用于时间锁定，剩下的分配给时间滑行和织纹微调。
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
观测梭在时间流中疾驰，船体的呻吟声已经升级为明显的金属撕裂声。
七、六、五——
伊芙琳手背上的纹章光芒已经炽烈到如同小型恒星，舰桥内的一切都被染上银白色。
四、三、二——
质能熔炉战场，方舟残骸的核心反应炉开始过载，空间在巨大能量压迫下开始扭曲。
一——
“引爆！”
“时间锁定——注入！”
两个指令几乎同时发出。
质能熔炉区域的星空在那一刻被分割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正常的时间流，收割者舰队和暗潮炸弹在其中继续运动；另一部分是以方舟残骸为中心的球形区域，那里的一切——包括正在引爆的反应炉、正在撤离的防御舰队、甚至正在传播的光——全部凝固在绝对静止的状态。
零点五秒，在宇宙尺度上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战场上，那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李锐的防御舰队在这半秒内完成了不可能的动作：所有还能移动的舰船将剩余能量全部注入推进器，以超过设计极限百分之三百的加速度脱离爆炸范围。初醒号拖着残破的舰体，在最后一刻冲出了凝固区域。
零点五秒结束。
时间流恢复的瞬间，方舟残骸的核心反应炉完成了过载引爆。那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秩序能量与空间结构在极端条件下的湮灭反应。一个微型的奇点在爆炸中心生成，瞬间膨胀成一个直径三百公里的黑洞——不是自然黑洞，而是人工制造的时间-空间双重奇点。
奇点的引力场扭曲了周围的一切。六枚暗潮炸弹中的三枚被直接吞噬，在奇点内部被撕碎成基本粒子。另外三枚虽然逃过了直接吞噬，但引爆过程被严重干扰，产生的暗潮冲击波变得混乱无序，反而冲击了收割者自己的舰队阵型。
至少八艘收割者舰船被卷入奇点，更多的受到严重损伤。但代价是巨大的——方舟残骸完全消失，防御舰队又有四艘舰船因为撤离不及而被奇点边缘的引力撕裂。初醒号的尾部推进器阵列彻底损毁，失去了机动能力。
“战术目标达成。”加尔铁的声音通过远程连接传来，虽然平静但能听出深藏的痛楚，“收割者舰队损失约百分之三十五，剩余舰船需要时间重整。但我们的舰队也失去了继续作战的能力。建议剩余单位立即撤离战场，保存有生力量。”
李锐没有立即回应。伊芙琳通过连接能看到，他站在初醒号几乎裸露的舰桥上，面前的舷窗外是燃烧的星空和那个缓缓旋转的人工奇点。他的脸上混合着疲惫、悲痛和未尽的战意。
“李锐，撤退。”伊芙琳通过纹章直接传递意念，“你们已经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为织机核心争取了宝贵时间。现在，保存力量，等待援军。”
漫长的三秒沉默后，李锐的声音终于响起：“收到。剩余舰队，执行撤离协议。目标：织机核心节点外围第三集结点。伤员优先，能动的舰船拖曳受损单位。”
防御舰队开始艰难地重组、撤离。而收割者舰队虽然受损，但数量依然占据优势，它们很快从混乱中恢复，开始重新组织追击。
就在这时，时源之灵的远程干预生效了。一股强大的时间湍流在战场边缘生成，如同无形的墙壁挡住了收割者的追击路线。那不是攻击，而是改变了局部时间流的走向——追击者每前进一米，实际只移动了半米，另外半米被时间流“偷走”了。这种时间迟滞效果虽然不能持久，但足够为撤退舰队争取到脱离战场所需的时间窗口。
质能熔炉的第一阶段危机暂时缓解，但代价惨重。伊芙琳收回连接该战场的意识分体，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疲惫。时源纹章的能量储备已经下降到危险水平，手背的烙印处传来持续的刺痛。
“织机核心节点，五分钟后抵达。”莉娜报告，“但船体损伤严重，时间滑行通道开始不稳定。我们可能需要提前脱离滑行状态，以常规方式完成最后一段航程。”
“不行。”伊芙琳摇头，“常规航行需要至少两循环，我们等不起。继续滑行，我会用纹章剩余能量强行稳定通道。”
她将最后百分之三十的纹章能量全部注入航行系统。观测梭的船体爆发出最后的银光，如同燃烧的流星在时间流中冲刺。外部的景象已经无法用语言描述，那是时间维度本身的具象化展示——过去、现在、未来的碎片混合在一起，因果链以可视的线条在空中交织又断裂。
第三分钟时，织机核心节点出现在“前方”。说前方并不准确，因为时间滑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方向概念。那是一个由无数银色织纹构成的巨大结构，外形如同一个不断旋转的梭子，长度超过一千公里，表面流淌的光芒比记忆回廊和时源穹顶更加复杂、更加密集。
“检测到节点防御场。”莉娜紧张地操作着控制台，“它在排斥非授权的时空间闯入。我们的时间滑行轨迹与防御场产生了干涉，如果强行突破，可能会被撕碎在时间夹缝中！”
伊芙琳抬起右手，时源纹章的光芒虽然黯淡，但依然稳定。“织梦者文明代表伊芙琳，携带时源穹顶完整权限，请求进入织机核心节点。此为紧急事态，收割者威胁已升级至节点级。”
纹章的光芒与节点防御场接触的瞬间，整个织机核心结构轻微震动。那些流动的织纹开始重组，形成一个临时的入口通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而是一个时间-空间坐标的重新排列——观测梭不需要“飞”进去，而是它所在的位置被节点“纳入”内部。
空间切换的瞬间，伊芙琳感受到一股浩瀚的意识扫过船体。那不是时源之灵那种时间维度的浩瀚，而是技术层面的无穷感——仿佛有无数种织纹技术、无数种工程方案、无数种创造可能性同时呈现在感知中。
织机核心的守护者之灵，苏醒了。
但它没有立即沟通，而是将伊芙琳和她的团队直接传送到了编织测试室。那里，吴穹、阿拉斯特、银羽、艾尔莎，以及二十多名研究人员和灵能者，正围在那个未完成的跨纬度信息通道织纹周围，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伊芙琳！”吴穹看到她，眼中闪过希望，“你来得正好。我们在最后的关键节点卡住了——这个织纹需要同时维持七频谐律同步，但我们最多只能做到五个。缺少的两个频率会导致结构不稳定，无法通过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