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的灯光暗了一盏,大概是油快烧完了。
钱老爷的额头渗出冷汗。
来了吗?
从哪来?
怎么来?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翻墙?挖地道?下毒?还是……
“老爷!”管家忽然推门进来,声音发颤,“西、西厢房房顶上……有东西!”
钱老爷霍然起身:“什么东西?!”
“好、好像是人影……”
“抓!”钱老爷吼道,“给我抓下来!”
护院们涌向西厢房,梯子架起来,火把举起来,乱成一团。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石云天动了。
他像片落叶般从正房屋顶滑下,脚尖在廊柱上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钱老爷厢房的窗沿下。
屋里,四个家丁都凑到门口看热闹,只剩钱老爷一个人握着枪,背对着窗户。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用细竹竿从窗纸破洞伸进去,轻轻一抖。
布包落在钱老爷身后的太师椅上。
然后他身形一展,重新翻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西厢房那边,王小虎故意弄出的动静吸引了所有注意。
等护院爬上屋顶,只找到几块压着破布的瓦片。
“老爷!没人!”护院头子气喘吁吁地回报,“是、是几块破瓦……”
钱老爷一愣,猛地回头。
太师椅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布包,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用枪口挑开布包。
里面是张叠着的纸,还有……一绺头发。
纸上是炭笔写的字——
今夜不杀,非不能也,留汝狗命,换万家年。
腊月廿九前,散粮千石于四乡,若不从,赵半城之下场,汝之下场。
——锄头会再拜
那绺头发,是花白的,和他今早梳头时掉在铜盆里的一模一样。
钱老爷的手抖得握不住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能潜进我房里……
他能剪我的头发……
他随时能取我的命……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管家冲进来,看见太师椅上的东西,也僵住了。
院子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护院们熬了一夜,个个眼皮打架,听说“贼人”跑了,都松了气,东倒西歪地找地方打盹。
钱老爷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张纸,又看看那绺头发,忽然笑了。
笑声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散粮……散粮……”他喃喃道,“好,好,我散……”
腊月廿九,清晨。
德清县城传开一个消息,钱老爷“积德行善”,要在年前开仓放粮,凡四乡村民,凭户帖可领白米一斗。
消息传到山上时,石云天正在试验田里给嫁接的桃树裹防寒的草绳。
王小虎兴冲冲跑来:“云天哥!钱老头真怕了!开始放粮了!”
石云天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
远处山道上,已经能看到扶老携幼、提着口袋往县城方向走的百姓。
“这才哪到哪。”他轻声说,“千石粮,不过是他这些年的九牛一毛。”
“那咱们……”
“等着。”石云天继续裹草绳,“戏,才唱到一半。”
西山坡上,新嫁接的桃枝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枝头的芽苞,已经鼓得像个小小的、蓄势待发的拳头。
而山下,那些领到粮食的百姓眼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在腊月的寒风里,却比炭火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