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向阳的山坡,坡不高,缓缓地斜上去,长满青草和野花。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稻田的清香。
一排排坟包静静地卧在草丛里。
新的,旧的,有碑的,没碑的。有的坟前插着几根未燃尽的香,有的只有一捧已经开始枯萎的野花。
石云天站在坡下,没有动。
身后是张锦亮、高振武、周彭、曹书昂,是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是常勇胜和他身后那七十二个从皖南打过来的汉子,是赵文隆和他从74师带出来的残部。
没有人说话。
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石云天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一个坟包前,插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字是石云天亲手刻的,一刀一刀,刻得很慢——
“陈石头”。
坟前坐着一个瘦小的孩子。
二小。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石云天,看见他身后那些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石云天在坟前蹲下来。
他看着那块木牌,看着木牌上那三个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石头的那个下午。
瘦小的乞丐,肋骨根根分明,手里死死攥着半个沾满灰尘的包子,眼睛里全是警惕。
后来那警惕变成了信任,变成了“俺等你回来”,变成了用身体挡住子弹的那一瞬间。
“石头。”石云天开口,声音很轻,“德清解放了,藤田死了,今井被俘了,你的仇,报了。”
二小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石云天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二小的肩膀。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第二处,三座坟包挨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彼此。
坟前没有木牌,只有三块石头,大的那块刻着“刘大龙”,小的两块刻着“赵二虎”“张三豹”。
石云天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刘大龙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城西粮仓门口,关二爷像前,三炷香,一碗酒。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那天的声音还在耳边。
今天,他们真的死在了同一天,同一片山坡,连手都还握在一起。
“刘大叔。”石云天开口,声音有些哑,“二虎叔,三豹叔,你们托我的事,我办到了,我带你们回家了。”
风从坡上吹过,吹得坟前的野草沙沙作响。
像是回应。
石云天转身,目光越过这些坟包,望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他看不见,但他知道。
大乔村的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埋着豆豆的爹娘。
他们死在返乡的路上,死在日本人的枪下,死在那片荒草地里。
豆豆把他们埋在那里,一个人,一捧土,一捧泪。
再往北,是太湖边上的一个小山坡。
那里埋着他的娘。
马秀荣。
他重生到这个时代,有了一个娘。
那个娘会在夜里给他盖被子,会在饭桌上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他,会在队伍转移时冲他喊“云天,小心”。
后来她死在救一个小战士的路上。
葬在太湖边上,面向东方,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太阳升起来。
石云天没有去太湖。太远了,战事还没结束,他走不开。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
他一直知道。
“娘。”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但风替他带到了。
再往东,是皖南的某个山坳。
那里埋着徐春生,埋着林志成。
三排长徐春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拼刺刀从来冲在最前面。
二排长林志成,话不多,枪法准,每次战斗结束都会默默清点人数,记下每一个牺牲战士的名字。
他们死在皖南,死在转移的路上,死在鬼子的追击中。
石云天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