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前几天,我又看见他们了,活蹦乱跳的,一个都没少。”
方应年没说话。
他身后的几个战士,手已经按在了枪上。
班长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说:“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明明死了的人,怎么又活了?”
营地里,石云天站在阴影里,听着这些话。
他的手握紧了机关扇,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这下麻烦了。
班长叫周大旺,两年前在重庆和湖北之间的国统区,他见过石云天他们。
那时候石云天几个人被迫加入国军,待了一阵子,后来金蝉脱壳,假意坠崖,躲过了追杀。
周大旺不是他们的直接上级,只是在一个部队里待过,打过几次照面。
但就那么几次照面,他记住了这几个孩子。
尤其是那个穿蓝色坎肩的,那双眼睛,他总觉得不一般。
后来听说他们死了,他也没多想。
这年头,死几个人太正常了。
可前几天,在江西这山沟里,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他一开始不敢认。
死了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但他越想越不对。
那身形,那眼神,那几条影子,太像了。
所以他来了。
来确认一下。
营门口,周大旺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敲了敲鞋底。
“老哥,我不为难你们。”他说,“我就想见见那几个孩子,问几句话,问完就走,绝不生事。”
方应年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我说了,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
周大旺叹了口气。
“老哥,你这又是何必呢?”他摇摇头,“我知道他们在这儿。从河北打到江西,炸七三一,杀汪精卫,德清大捷,这些事我都听说过,我敬他们是条汉子,不会把他们怎么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营地里,石云天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云天哥!”王小虎急了。
石云天摆摆手,示意他别动。
他一步一步走向营门口,走到方应年身边,站定。
“你想问什么?”
周大旺看着他,眼睛亮了。
“果然是你。”他笑了,“我就说没认错。”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大旺把烟袋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少年。
两年不见,他长高了一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沉。
“两年前在重庆,你们假死的事,我没参与。”周大旺说,“但我知道,那是张排长帮的忙。”
石云天心里一震。
“后来张排长调走了,我也来了江西。”周大旺继续说,“这些年在国军里,我见过太多事,好的坏的,黑的白的,早就不想掺和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石云天只有一丈远。
“我今天来,不是来抓你们的。”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就是想亲眼看看,那几个孩子,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如果是,那我就放心了。”
石云天愣住了。
周大旺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着。”他说,“你们这样的人,多活一个,鬼子就多倒霉一个。”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今天我没来过这儿,也没见过你们。”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二十多个国军,也跟在他后面,消失在黑暗中。
营地里,一片寂静。
方应年看看石云天,又看看周大旺消失的方向,半天没说话。
潘志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人……是来帮咱们的?”
石云天摇摇头。
“不是来帮咱们的。”他说,“他只是……不想为难咱们。”
他想起周大旺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们这样的人,多活一个,鬼子就多倒霉一个。”
这话从一个国军班长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有点怪。
但石云天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听出来了,那话里的意思,和他当年对张排长说的那句话,是一样的。
“在这个时代,只要是真心抗日的中国人,终究会站在同一条战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