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立刻披上,而是仔细地、近乎仪式般地将其叠好,放在了自己简陋的铺位内侧,紧挨着那几卷被他视若珍宝的书籍,仿佛这样便能守住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尊重。
那一夜,祠堂内的炭火比往日旺了许多,跳动的火光映亮了每个角落,蒲草垫隔绝了地砖的寒气,殿内终于有了一丝像样的暖意。
陆恪依旧坐在他的角落里读书,但身下不再冰冷刺骨,手指也不必因僵硬而频频呵气,终于能专心地沉浸在典籍之中。
他不时会将目光投向那件叠好的斗篷,心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纯粹的感激,有对这位贵人见识与气度的敬佩,有被人尊重的熨帖与温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陌生的悸动。
那位贵人的面容、声音、话语,如同带着温度的字句,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挥之不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既有上位者的从容气度,又有体恤寒微的慈悲心肠,更有打破陈规的勇气与智慧。
数日后,当陆恪从同住的同乡口中间接得知,那位赠衣的“贵人”,竟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玉荣长公主,那位在朝野上下都享有贤名、推动农具改革、建立女子织坊、力推科举制度的传奇女子时,他心中那点因“女子”身份而产生的最后一丝别扭与抵触,在铁一般的事实和切身的感受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原来,女子可以如此。
可以不困于闺阁庭院,可以明理睿智,胸怀天下;可以如春风化雨般体恤寒微,也可以用最端正的姿态和无可辩驳的道理,打破千百年来的陈规陋习,给予他人切实的尊严与帮助。
他想起母亲枯瘦而严厉的面容,想起她从小教导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想起那些儒家典籍中对“妇德”的种种规条束缚。
再看手中书卷,再看身边这件柔软温暖的斗篷,再回想公主那日沉静而有力的眼神,陆恪心中那座由严苛礼教筑起的冰山,于无声处,轰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冰层之下,是汹涌的暖流,是对一个前所未见身影的深切向往,以及一种混杂着仰慕、感激与隐秘情感的、滚烫的悸动。
这悸动让他惶恐不安,却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渴望强大。
他渴望能用手中的笔、胸中的才学,在这位公主所关注的、所推动的盛世蓝图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一份配得上她那份期许与关怀的、沉甸甸的印记。
他重新握紧了笔,冻疮未愈的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转化为一种清醒而坚定的动力。
灯火摇曳,映亮了他愈发明亮、愈发坚定的眼眸。
前路依旧艰难,但此刻,他心中燃起了一簇新的火焰,温暖而炽热,指引着他在寒风中,一步步坚定地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