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寻常宫人的脚步声——沉稳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随即是暮雨压低了的、带着惊讶与惶恐的请安声:“陛、陛下?”
观潮的动作骤然一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殿门的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裹挟着几片细碎的雪沫子飘进来,落在暖炉边的地毯上,转瞬化为水渍。
盛元帝就站在那帘幕开合的光影里,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大氅的领口和袖口滚着雪白的狐裘毛边,肩头与发梢还沾着未曾拍净的雪粒,有的已经融化,在深色的衣料上晕出点点湿痕,显然是刚从漫天风雪中跋涉而来。
他竟未带任何仪仗,身后没有簇拥的宫人,没有持灯的侍卫,只身一人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被廊下宫灯的光晕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更让观潮心头一震的是,他那双常年握剑、批阅奏折的手,此刻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枝梅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那不是宫中暖房里精心培育的重瓣宫粉梅,也不是御花园东侧暖阁里的绿萼名品,而是来自御花园西北角那株年代最久的老梅树。
观潮认得它——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古梅,枝干遒劲嶙峋,布满了如沟壑般的老裂纹路,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
此刻,这苍劲的枝干上疏疏落落地缀着十几朵花苞,大多数还紧紧包裹着,呈深褐色的花萼将嫩蕊护在其中,如同沉睡着的精灵。
只有顶端两三朵,许是承受了白日短暂暖阳的馈赠,微微绽开了一点缝隙,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和极其浅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白花瓣,在风雪的映衬下,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在这万籁俱寂的严冬深夜,天地间一片苍茫白雪,这枝带着冰雪气息、未经半分雕琢的野梅,没有雍容华贵的姿态,却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是寒冬里独有的清冽,是绝境中不屈的倔强,更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点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观潮的眼底。
盛元帝站在殿门口,没有贸然进来,似乎也在斟酌着什么。
他平日里身为帝王的威严在此刻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局促,像是误入女儿闺房的寻常父亲,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大氅上的雪水顺着衣摆滴落都未曾察觉。
大氅下的常服显得有些单薄,观潮一眼便认出,那是他平日在暖阁静养时穿的便服,想来是来得太过匆忙,竟来不及换上更厚重的衣服。
宫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照出他眼底的青影——比前些日子更重了些,像是连日来未曾安睡;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因寒风的吹拂,在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他看向观潮的目光,没有了往日在暖阁里的深邃难测,没有了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仪,反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就那样站着,沉默地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梅枝缓缓往前递了递。
那动作有些僵硬,指节因寒冷而微微发颤,甚至带着几分笨拙——仿佛这枝小小的梅花有千斤重,又仿佛他是个初次向心上人献宝的少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只能用这种最质朴的方式,献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以此祈求对方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