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灌溉器具一篇，所载新式筒车、龙骨水车图谱与用法详解，若能在今春及时推广于旱情可能较重的州县，或可缓解部分燃眉之急。
只是具体推行，还需工部与地方协力，细节不容有失。”
两人就站在廊下，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光与檐下摇晃的灯影，低声交谈起来。话题紧紧围绕着农书编纂、器械推广、可能遇到的阻力与对策。
宴云阶显然对此深思熟虑，所言皆切中肯綮，不仅熟悉典籍，对地方实情也颇有见地，提出的建议务实而具有操作性。
观潮认真听着，时而微微颔首，时而提出一两个关键疑问，气氛很快回归到纯粹、高效、且彼此都感到舒适的公务讨论范畴。
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一瞬——那试图递出的温暖与被温和挡回的关切——只是寒风卷起的一点雪沫，落地即融，了无痕迹。
然而，宴云阶那始终克制有礼、却在她谈及具体困难时眼神骤然专注的神情；他那看似平静无波、却总能精准捕捉她言语中未尽之意的敏锐；还有那份即使被明确婉拒，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恭谨，并能在下一秒就将所有心思收敛，完美扮演一个尽职献策臣子的姿态……
这所有的一切，并未逃过某些隐在暗处的、或关切或审视的眼睛。
这宫墙之内，从无真正的秘密，亦从无单纯的偶遇。
片刻后，观潮觉得胸中那点滞闷已彻底消散，酒意也褪去，神思清明。
她抬眸望了一眼依旧灯火通明、传来隐约乐声的正殿方向，温声道：“殿内酒宴未散，本宫离席不宜过久。宴大人也请早些回席吧，莫真受了寒气。”
“是。恭送殿下。”宴云阶侧身让出通道，垂首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观潮不再多言，只对他再次微微颔首，便拢了拢身上温暖厚重的雪狐裘，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步履平稳从容地向着那片辉煌的灯火走去。
狐裘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廊砖上拖曳出无声的影。
宴云阶一直维持着躬身相送的姿态，直至她的脚步声远去，融入殿内隐约的喧哗声中，他才缓缓直起身。
他并未立刻跟随返回，而是独自立于原地，望着她身影消失的回廊转角。
寒风更烈，卷起他玄色鹤氅的衣角，猎猎作响，更显出他身姿的孤直与挺拔。
廊灯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寂然无声。
他就这样静静立了一会儿，深邃的眼眸中映着晃动的灯影，明明灭灭，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幽暗。
然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逸出他薄削的唇，甫一出口，便被凛冽的夜风撕扯得粉碎，消散在无边寒寂的夜色里，再无踪影。
他终于也转过身，却并未走向观潮返回的正殿门，而是朝着回廊另一侧、通往偏殿方向的路径，缓步而去。
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宫殿交错投下的更深沉的黑暗之中，唯有那孤清的背影，似乎与这寒夜融为一体，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