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迷途?有所求?白飞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非但没有喊“刺客”,没有叫“来人”,反而用“朋友”相称,猜测他是“迷途”或“有所求”?话语里甚至带着一丝……劝人向善般的、近乎天真的“讲道理”的意味?
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所有的经验。
他行走黑暗多年,双手沾满血腥,遭遇过目标临死前最恶毒的诅咒,也面对过护卫拼死抵抗的怒吼,更见识过权贵跪地求饶的丑态……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反应。
平静,理智,甚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试图与“不速之客”沟通的荒谬尝试。
就在他因这前所未有的局面而出现片刻怔愣、心神摇曳的间隙,观潮忽然侧耳,似乎倾听了一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卫士交接班时特有的金属甲片碰撞与低语声。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幅幼稚的星图,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她转过身,走回书案边,并没有收起那幅透露着私人情感的星图,也没有再对窗外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柄无锋的玄铁短剑模型,仔细地、端端正正地放回了青玉笔筒。
然后,她俯身,吹熄了案头那盏最亮的、用于精细绘制的莲花座水晶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光线极其幽微、仅能勉强视物的长明宫灯。
书房内的光线骤然暗淡下来,陷入一种朦胧而暧昧的昏黄。
接着,她做了一件让阴影中的白飞雪更加意想不到、甚至感到匪夷所思的事。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书房一侧靠墙摆放的多宝格前,目光扫过上面陈列的各类奇石、古籍、瓷瓶,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没有上锁的紫檀木扁匣上。
她取下木匣,回到书案前,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画满了图形、写满了标注的纸张——正是《博物辑略》中关于各种矿物的原始手稿。
她的手指在那叠纸张中快速而准确地翻检着,很快便抽出了其中几张——正是关于“荧玉”的详细记载、性状描述、推测用途,以及那张绘制了一半、标注了可能产地的草图!
她将这几张关乎任务成败的纸张单独拿出来,平整地铺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拿起刚才那幅幼稚的星图,并没有收起,而是轻轻展开,用它的一角,压住了那几张“荧玉”图纸的边缘,仿佛只是随意一放,防止被风吹乱。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书案上那几张被星图压住一角的图纸,又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着窗外那片或许空无一物、或许潜伏着危险的虚空,用那种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飘忽语气,轻声道:
“此物记载,乃天地造化之奇,非金非玉,本欲公之于众,刊印于《辑略》,惠及匠作民生,探索自然之秘。若有人急欲先睹,或对此物别有深意,何须行此暗夜蹊径,徒增风险?明日此时,月上中天,此处书房门户不锁,仅留此灯。若有心探讨地质之妙,矿物之奇,可秉烛夜谈,光明正大。”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那几张关乎任务的图纸,也不再看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径直转身,走向书房内侧那扇通往寝卧的雕花木门,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推门而入,身影没入门后的黑暗中,然后,是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门被从里面合拢了。
书房内,彻底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墙角那盏长明宫灯,散发着昏黄幽微、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静静地、固执地照耀着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