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陈万驰,因个人原因,经过慎重考虑,现正式申请辞去所担任的观澜集团总经理一职。
辞任后,本人将继续依法持有观澜集团创始合伙人股份,并依据公司章程参与股东会重大事项决策,但不再参与公司日常经营管理工作。
请予批准。”
“个人原因”。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轻轻刺在她心上。
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胜过了解自己。
这个理由,苍白,敷衍,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写下它们时,内心那份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痛苦与决绝。
她想起1992年,他们倾尽所有、甚至背上了巨额债务,在土地拍卖会上以微弱的优势险胜对手,拿到槐园那块地后,并肩走出拍卖场。
她想起1994年那个暴雨如注的恐怖夜晚,塔吊轰然倒塌的现场,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跪在泥泞和钢筋碎块中,徒手疯狂地挖掘,十指被划得鲜血淋漓,混合着雨水往下淌,嘴里却只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带着哭腔:“底下还有人……一定还有人……”
她想起1998年春天,黎朔第一次来公司,在会议室里激情澎湃地讲述他那关于“门户网站”的宏伟蓝图时,陈万驰自始至终沉默地坐在角落,没有打断,没有质疑,只是在她最终拍板说“先投五百万试水”后,第一个在投资意向书上,签下了他那笔画粗重、并不好看却异常坚定的名字。
她想起2003年非典期间,她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地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他隔着厚厚的羽绒被,笨拙而固执地抱了她整整一夜,隔一段时间就用手背试探她额头的温度,然后去用冷水拧毛巾,轻轻敷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个人原因”。
她知道这个看似万能的、官方的“个人原因”背后,到底是什么。
是2008年8月8日,奥运会开幕的那个夜晚,在观澜大厦空旷的天台上,他红着眼睛,像一头受伤的、绝望的野兽,第一次失态地、不管不顾地跪在她面前,眼泪混着酒气往下淌,声音嘶哑地追问:
“二十年了!林观潮!我跟了你整整二十年!你告诉我,在你心里,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是她当时,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
是她最终,在他破碎的目光中,近乎狼狈地转身逃离,将他一个人留在那被全城焰火照得忽明忽暗的天台上。
是她回到冰冷寂静的办公室后,才开始像疯了一样,在那些早已被时光尘封的、泛黄的记忆里,拼命地、徒劳地寻找一个她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或者说一直刻意回避的答案。
她找了很久。
久到他终于将这份冰冷的辞呈,平静地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2008年8月12日,奥运会开幕后的第四天,赛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林观潮已经在自己的客厅里独自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隐约的、如同海潮般起伏的欢呼声,不断从鸟巢方向随风飘来,被厚重的双层玻璃过滤后,变得遥远而模糊,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集体狂欢的背景音。
她的面前,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并排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集团下半年度需要紧急审议的战略规划纲要,右边,就是那份她已无比熟悉的、白色的辞呈。
她一份也没有看进去。
她的目光,仿佛被钉在了那扇连接着她与他两个独立空间的、厚重的实木隔断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