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过一期居民区,踏入后方的局域,王胜才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介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两层高的医疗所,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用红漆写着“双月医疗所”五个字。
漆色虽有些褪色斑驳,却依旧醒目。
医疗所的一层是诊疗室和药房,屋里摆着几张简易病床,靠墙的药柜里整齐码着交易来的成品药,还有不少用陶罐装着的自制草药膏。
二层是观察室和医护人员的休息室,设备算不上精良,但应付日常的小病小痛和普通外伤,已是绰绰有馀。
医疗所斜对面是一栋单层的大砖房,正是聚集地的公共食堂。
门口搭着个宽敞的雨棚,棚下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和板凳。
眼下还没到饭点,却已有阵阵饭菜香顺着门窗飘了出来。
通过敞开的大门往里瞧,食堂内部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壁上还贴着“节约粮食”的红底标语,透着几分质朴的规整。
“因为外面的耕地和作物都归聚集地公有,所以我们不允许居民私藏粮食、自行开火做饭。所有收成统一归入聚集地仓库,用来维持整体运转,这也是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的关键。”
王胜抽了抽鼻子,笑着解释道,“只要肯努力干活,每个人都能挣到贡献积分。一个正常成年人一天挣的积分,足够养活一家四口,在这里吃三顿饭不成问题。”
听起来似乎是很美好的平均主义,但实则却是劳动与生存强绑定。
程野收回目光,虽说幸福城的工人每天赚到的幸福币,也只够买供养一家四口的营养浆,单看结果似乎没什么区别,但两者的性质却全然不同。
这种以农耕为内核的自给自足型社群,所谓的积分根本算不上财富,只是维持生存的基础凭证。一旦脱离这个体系,手里的积分便一文不值,身家瞬间归零。
可幸福币不一样,哪怕走出石省,到了其他庇护城的地盘,照样有实打实的购买力,两者的意义天差地别。
从食堂再往后走,沿途是农具处、杂货铺、修理厂之类的小型建筑,都是些寻常设施,没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地方。
又往前约莫七百八十米,一行人终于踏入双月湖的二期居民区,周遭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每个院子里都有人影晃动,人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各色粗布衣衫。
男人们大多光着膀子,肩头搭着汗巾,有的正蹲在门坎上打磨农具,有的攥着个豁口瓷杯,坐在小马扎上盯着地面发呆,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也不乏有人捧着个老旧的收音机,周边往往围拢着十几号人,都仰着头听得入神。
女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宽敞的院子里,手里麻利地搓着草绳,嘴里唠着家长里短,时不时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倒也有几分烟火气。
一群群孩子在院落之间的空隙追逐打闹,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噔噔响,有的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简陋的草牌,拍着地面互相比赛,清脆的笑声在街巷里回荡。
哪怕在幸福城生活了大半年,程野也很少见到这般淳朴的光景。
在这些人的眼神里,他罕见地看到了纯净,看到了那种久违的质朴。
这里的气氛,也让他不由得想起影象资料里记录的七八十年代的农村。
与世无争,邻里之间的关系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因为对外界没有太多概念,内部又严格执行着平均分配,每个人都相当于被动抑制了欲望。而人一旦没有了过多的欲望,自然就能安于当下的生活,不会过分担忧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活。“一期居民区的工作时间是十二个小时,二期这边是十个小时,所以现在他们是刚下工,大多数人都会趁着天黑前,做点编筐、搓绳的手工活,换点额外积分。”
王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程野却大多没听进去。
走过这些街巷,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有人会选择定居在这样的聚集地,而非投奔更安全的庇护城、更有潜力的大环境。
急流勇退,本就是一种大智慧。
废土彻底剥离了旧时代社会的复杂融合,它容许人类步履匆匆,拼尽全力去追求人上人的生活;也容许人类彻底慢下来,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
没有高度集权的管理,这些小聚集地一旦握有稳定的生产资料,确实能过得异常安逸。
就象双月湖,只要打理好周边的农田,保证农作物稳定产出,再找一个强大的“靠山”庇护,打通稳定的资源交易渠道,只要严格控制人口规模,督促所有人遵守规矩,不遇上空雾这种范围性天灾,日子远比庇护城安稳得多。
当然,这种地方对于见过世面的人而言,无异于一座另类的“监狱”。
穿过二期居民区,便是整个双月湖聚集地的中心地带。
这里分布着管理聚集地的各个职能部门,和大波镇一样,大多只是一座平房,分管着不同的事务。唯有中央的领主大院,显得格外醒目,院里品字形排列着三栋两层小楼,青砖黛瓦,比周边的建筑规整不少。
至于聚集地的三期居民区,还要从这里再往后延伸。
看了眼三期局域的规格样式,程野大概猜出了用途。
住在三期的,应该就是王胜、张卫东这类掌握着聚集地权力的人。
作为领主的左膀右臂,必须把这些基础骨干的生活安顿好,整个聚集地才能维持稳定运转。来到领主大院前,王胜加快脚步,先一步走到院门口,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程检查官,刘检查官,诸位,请!”
四人迈步走进院子,刚走了两步,便见一名消瘦的中年人带着一大群人从小楼里快步迎了出来。看过资料上的图片,程野一眼认出,这中年人正是双月湖聚集地的领主。
郑大有!
只不过图片上的他很是精神,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息,此时见了才发现身材单薄得象根被风刮过的枯木,脸庞瘦削,颧骨微微凸起,肩膀大幅内收,一脸难掩的疲惫,明显是劳累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