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双手握在一起。
不同的是，程野只伸出了右手，被张卫东用双手紧紧包拢在掌心。
这是一双触感极其粗糙的大手，掌心堪比砂纸般干涩粗糙，几道没完全恢复的冻疮疤痕凹凸不平，略得人微微发痒。
但这也是一双属于废土底层幸存者的手，掌心的厚茧里，藏着最原始的勤劳与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勇气四目相对，程野清淅地看到张卫东眼底翻涌的情绪。
有由衷的感激，还有一丝没完全回过神的恍惚。
所谓的泼天富贵，大抵就是如此。
宕机会真的砸下来时，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往往不是惊喜，反而是突如其来的徨恐与无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只有等回过神来，细细回味当下的处境，畅想未来的改变，再和家人分享这份际遇时，那些沉甸甸的喜悦才会一点点从心底冒出来，最终汇成让人无法自拔的狂喜。
这样的神情，程野已经在不少人脸上见过了。
人生就是如此，有些人并非缺乏能力与心性，只是欠缺一个能拉他一把的贵人。
尤其是在弱肉强食的废土，坚守原则的人往往更难出头。
可一旦遇到合适的契机，这份难能可贵的品质，就会成为一飞冲天的跳板，带他们去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坐吧。”程野微微颔首，示意张卫东落座，“我还有不少事要跟你了解，都和这些矿石有关。”两人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的几块矿石静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你测试过这些矿石能够吸收感染源吗？”程野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张卫东脸上。
“郑领主他.”张卫东张了张嘴，还是有些欲言又止。
程野干脆打断他的尤豫：“我知道他可能告诉你们，这些东西是幸福城送来的。但实际上，我们幸福城从来没见过这种矿石，更没有任何关于冬月矿的记录，今天，也是我第一次发现这种矿石的神奇之处。”“是！”
意识到程野并不在乎双月湖这点小九九，更不在乎领主郑大有的这些谋划后，张卫东彻底放下了顾虑，老实点头，打开了话匣子：
“早在大樟庇护城、甚至光虹庇护城都没听说过冬月矿的时候，我就完全肯定了，这种物质绝对是全新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添加双月湖聚集地担任检查官，到现在刚好七年出头。其实从第一年开始，我就一直好奇一件事，按理说最危险的冬季，双月湖反而最安全；可一到炎热的夏秋两季，聚集地就总会遭到感染源甚至小规模感染潮的袭击。”
“前两年，我还只当是双月湖的地形特殊。毕竟这里是石省唯一能大规模种植的地方，有特殊之处也说得通。可后面几年，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做了很多笔记试图找出规律。大概三年前，我在例行巡逻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种冬月矿。”
郑大有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这废土上的异能千奇百怪。
张卫东恰好能感知到“生气”的流动，那些零散的冬月矿石粉上，竟沾着微弱却特殊的生气。顺着这丝线索排查，他很快就锁定了源头。
需要隔一段时间就外出巡视的领主郑大有、副领主庄景，还有护卫队长王胜。
毕竟其他护卫的巡逻范围都固定不变，根本没资格在冬天随意乱窜。
“第一年冬天，我首先排除了王胜。但凡他巡逻过的地方，我都会立刻跟着去查看，从没发现过这种石粉的痕迹。而且他看着懂分寸，实则性格藏不住秘密，心思太多，知道的秘密越多只会让他越煎熬，根本守不住这种大事。”
“到了第二年冬天，我就锁定了副领主庄景。我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的生气会不定时强弱变化，每次跟着领主外出回来后，生气就会减弱很多，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恢复。但我没敢贸然跟踪他们去了哪里，只敢肯定，这些冬月矿绝对是领主和副领主搞出来的。”
“直到去年”
张卫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双月湖以及周边的聚集地都爆发了罕见的寒疫，存储的药物根本不够治疔。就在庄副领主前往大樟求药后的半个月，郑领主找到了我。他告诉我，其实三年前他就知道我已经发现了冬月矿的秘密，但他选择相信我，相信一个检查官的底线。”
“这三年来，我的表现确实没让他失望。哪怕知道了这个秘密，我也没有继续追查，反而主动帮忙掩盖痕迹。所以，我成了他挑出来第三个可以接触冬月矿的人。跟着领主，我去了那处矿洞，亲眼见到了这种矿石，才明白它的作用到底有多恐怖。”
“这么说，去年庄景离开前挖出来的矿石不够用，他才找上了你？”程野扬了扬眉毛，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张卫东木然地点了点头：“主要是守卫们也陆续感染寒疫倒下了，聚集地的巡逻圈一天天缩小。为了保证这个节骨眼上不用分心应付过路的感染体和感染源，就只能大量抛洒冬月矿粉，用量几乎是往年的十倍。库存根本填不上这个缺口，才需要找人下去挖矿。”
“顺带着，郑领主也告诉了我冬月矿的其他用法，比如吸收感染源后，矿石就能获得这些特殊能力。只“只是你没想到，我一天时间就摸索出了用法，甚至这些矿石只要摸一次就知道该怎么激活，对吗？”程野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带着一丝笑意。
“是！”张卫东重重点头，脸上满是惊叹，“尤其是这块能加热的矿石，我们研究到今天，也没能测试出它的激活方式！”
“虽然我之前没见过这些矿石，但你要明白，世界底层的逻辑是相通的。”
程野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之前没在饭桌上拿出的聚水石。
“除了吸收感染源，其实还能用其他方式激活冬月矿，获得特殊能力。”
“什么？！”张卫东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伸手拿起聚水石。
和其他矿石内部模糊的字符不同，聚水石里的“””形符文清淅可见。
张卫东死死盯着看了十多秒，才恍然移开视线，脸上瞬间闪过愕然。
忘记了。
就和之前那些矿石一样，人类根本无法记住这些内部的字符。
难道说.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我们幸福城研究所将其称之为“符文’，还专门设立了专项研究组。研究组的带队主任是四级研究员，而我也刚好参与到这个项目中，有一些自己的发现。”
程野缓缓解释，“符文存在特殊的认知障碍，在你无法理解它的本质时，就算亲眼看到了，也无法记住它的形态。而它的力量，就和这些矿石一样，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奇伟力。区别只在于，各大庇护城使用符文的方式不同，冬月矿，只是一种全新的运用方式。”
程野说完这番话，脑海中忽的灵光乍现。
会不会所谓的仙物，其制造原理就和这些极寒矿有关？
需要开采海量的极寒矿，将无数符文堆栈其中，才能造出那种拥有恐怖威能的器物。
而那些仙物，甚至早已脱离了普通器物的范畴，成为了某种规则的化身。
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又会不会是因为仙物的力量已经超脱了制造者的预估？
它们一经出世，便先让那群妄图掌控规则的疯子，付出了血祭的代价。
还别说，细想之下真有这种可能。
就万令地法螺收集的那些律令特性而言，简直太过恐怖，根本不象是单个的符文能表现出来的威能，而是涉及到了方方面面的变化。
可惜幸福城在仙物领域的研究进度几乎为零，比起双月湖也好不到哪里去，史旭就算全力研究，估计也很难找出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
甚至就连光虹庇护城，也没走符文这条道路，而是选择了和幸福城类似的科技路线，只是走得更加纯粹而已。
真正懂得仙物与符文本质的，恐怕只有薪火那样完全依靠符文制造实物的霸主级庇护城。
“再这么研究下去，史旭的研究组进度，怕是要被我甩开一大截了。”程野心头暗忖。这种神奇的符文，哪怕他现在只掌握了一个简单的笔划，也已是突破性的进展。
而史旭带领的团队，至今连一个能拿出来展示的符文样品都没有。
“符文”张卫东又拿起那块聚水石，仔仔细细地端详片刻，才缓缓放下。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六七次后，他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程野：
“程站长”
程野摇头打断，“叫我检查官就好，或者直呼我的名字也行。现在不用加“站长’这两个字。”张卫东连忙点头，随即急切地开口：“程检查官，如果我现在看到的这东西就是符文，那我之前下去挖矿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类似的？”程野蹙着眉头，“你能确定吗？”
“嗯，我可以确定。”
张卫东重重点头，语气无比笃定，“因为我每次看完那些字符，也完全记不住具体的样子。不过我隐隐能感觉到，我看到的那些符文，应该比这矿石里的要完整得多，复杂得多。”
“什么？”
矿洞深层，竞然有完整符文涌现？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那种看过就忘的诡异认知障碍，程野是万万不敢相信张卫东这番话的。可关键就在于，他亲眼见过万令地法螺上的繁密符文，也见过绵室内的完整符文，此后再看到那些残缺的符文碎片时，哪怕记不清细节，也能下意识地比较出两者间的繁简差距。
“是！去年我下去挖矿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种怪事。”
张卫东再次点头，补充着细节，“那些完整的符文，会不定期地在矿洞深层的高纯度冬月矿表面浮沉。而且我还发现，温度降到零下三十度左右的时候，符文出现的频率会高很多。我当时还特意带了笔记本下去，想拓印那些图案，可拓印出来的东西，和我亲眼看到的符文完全不一样，根本就是两码事。”好家伙，这么一补充，就愈发能实锤那就是符文了。
只是，这些符文是极寒矿本身就蕴含的，还是这种矿石吸纳了谭铭的力量后，才衍生出来的？程野刚想开口追问更详细的细节，神情却忽然一顿，紧绷的情绪缓缓放松下来。
关心则乱，怎么忘记了最重要的手段？
张卫东记不清楚细节又如何？
只要他确实亲眼见过那些符文，就能借助情报搜索，回溯到他记忆里的矿洞场景，亲眼看一看那些符文的真面目。
甚至等到往后职级提升，还能通过情报空间，隔空提取符文收录。
不过程野却没急着搜索，而是按耐性子继续追问。
“这件事你和其他人说过吗？”
“没有，那丘陵下方的野洞很是奇怪，足有数百米深。”
张卫东连连摇头，“照我说，如果不是它的长度和体积实在太离谱，缩小个几百倍、上千倍，简直就象是一条大蚯蚓钻出来的信道，蜿蜒着往地底延伸，越往下温度就越低。领主和副领主他们都是普通人，根本扛不住那种低温。”
“我是靠着异能，可以积聚多的生气附着在身上形成一层保护，才能去到更深处挖矿。他们平时挖掘的地方，根本看不到这种带符文的矿石。哪怕现在已经拓宽了矿洞，想要到我抵达的那片局域，也得在现有矿洞的最深处，再往下掘进将近五十米，才能看到那些嵌着符文的极寒矿。”
“这个矿洞，在没有被开掘之前就已经很深了？”程野若有所思。
“是，今年我们所谓的开掘钻洞，其实只是对之前的天然野洞进行改造加固。我们只动用了一百多号人，就完成了矿洞的铺建工作。”
天然矿洞？
程野摩挲着下巴，回想着白天进入矿洞后看到的一切，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